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相拥而眠的两人身上。
祝羡的生理闹钟准时奏效,她下意识地擡了擡手臂,发现浑身的力气已经恢复如初,不再是昨晚那种任人摆布的模样。而环抱在她胸前的手,带着滚烫的温度牢牢地将她圈在怀里,像是在睡梦中也怕她逃走。
祝羡缓缓转过头,看着祁焰的脸,目光停留了很久。
他瘦了太多,衬得五官愈发立体,眼尾处依旧泛着一抹未褪尽的淡红,危险又易碎。她忍不住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乌青。
或许是昨晚做的太过尽兴,祝羡挣脱开祁焰怀抱的时候,也只是让他蹙了蹙眉,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祝羡看着他毫无防备的睡颜,眼底的怒气压下去几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慢慢下床,双脚踩在地毯上,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熟悉的落地窗、书架上的书籍以及书桌上的马克杯,分明就是她现在租住的公寓里。
祝羡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脑海里瞬间闪过闻钰僵硬的笑容以及含糊其辞的解释。她瞬间明白了一切,一定是祁焰和闻钰串通好了,故意把这套公寓“租”给她。
她转身朝床上的祁焰做了个气鼓鼓的鬼脸,却没吵他,轻手轻脚去了客厅。
洗漱时,她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猛然发现脖颈处、锁骨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吻痕。
祝羡低头叹了口气,拉了拉衣领,试图遮住那些痕迹。可当她想起昨晚被蒙眼时的恐惧和无助,还有这半年来日夜的担忧与思念,所有的情绪瞬间爆发,怒气值直接飙升。
她快步走回卧室,一把骑在祁焰身上,擡手就是两巴掌。
“啪、啪。”
祁焰猛然惊醒,眼神迷离地望着她,脸颊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可他第一反应不是恼怒,而是下意识擡手,想去碰她的手。
“对不起,媳妇儿……手打疼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吹吹?”
祝羡抿着唇,冷冷地盯着他。
祁焰瞬间清醒,翻身坐起,直直地跪在床上,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媳妇儿,我错了,你再扇我几下,别气坏了自己。”
祝羡挣脱他的手,起身朝客厅走去。
祁焰慌了,他赶忙抓过裤子穿上,连鞋都来不及穿,就紧紧地跟在她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别跟着我。”祝羡终于开口。
她开始换衣服、化妆、收拾包包,全程没再看他一眼。
这种彻底的忽视,让祁焰难受得有些喘不过气。
祝羡换好鞋,拿起包准备出门,祁焰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带着恳求与慌乱:“老婆,媳妇儿……媳妇儿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我真的错了。”
“松开。”
祁焰看着她眼底的冷漠,缓缓松开了手,然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那我等你回家。”
祝羡瞥了他一眼,转身打开柜子,拿出一个银色行李箱。
“这不是你家吗?”她语气平淡,“我搬走,不打扰你。”
祁焰的声音瞬间哽咽,他不敢再上前抓住她的手,只能站在原地,可怜巴巴地望着她:“求你……不要走……”
祝羡没有回头,拉开门,“砰”的一声关上。
祁焰呆愣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直到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他垂着头,眼神空洞,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浑身散发着绝望与委屈。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打开。
祝羡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狼狈样子,眼底的冷漠瞬间褪去,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张开双臂,语气软了下来。
“过来,抱抱。”
祁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愣了足足几秒,才快步冲了过去,一把将祝羡紧紧拥入怀中:“媳妇儿,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祝羡轻轻摸了摸他软软的头发,带着一丝无奈:“傻狗,我只是要去上班了而已。”
祁焰松开她,目光落在那个银色行李箱上:“我看你拖着行李箱,我就以为……”
“这是专门用来放镜头的箱子,”祝羡笑着弹了弹他的额头,“我故意逗你的。”
祁焰愣了愣,随即再次抱住祝羡。
“……反正,反正我绝不会让你离开我了,再也不会。”
“知道。”祝羡擡头掐了掐他的脸颊,“等我下班回来再找你算账。”
祁焰心虚地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小声嗫嚅着:“我知道错了……”
“今天能不去上班吗?”他拉着她的手,轻轻摇了摇,眼神恳求。
“不能。”
“那我送你?”
“不可以。”
“好吧。”祁焰垮了垮脸,“那你早点回来,我会很想你。”
祝羡停下脚步,转过身,在他嘴角落下一个吻。
“别胡思乱想,好好在家等着。”
祁焰愣在原地,摸了摸被她吻过的嘴角,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他立刻跑到阳台上,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还舍不得离开。
-
祝羡刚到新闻社,同事Mila就端着咖啡走过来:“Zhu,你今天看起来心情很好。”
祝羡接过咖啡,笑着点了点头:“是还不错,昨天提交的选题很成功,Saar很满意,接下来的采访也顺利定下来了。”
“Gefeliciteerd!(祝贺你!)”Mila笑着说道,语气里满是真诚。
“Dank je!(谢谢! )”祝羡熟练地用荷兰语道谢。
来阿姆斯特丹半年,她早已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只是心底的空缺,直到昨天才被填满。
下午快下班时,摄像Noah走过来:“Zhu,等会儿能去Vitreus聊会儿吗?”
祝羡以为他有工作上的事,点了点头。
Vitreus清吧就在邻街,暖黄的灯光,轻柔的爵士乐,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沉默了许久,Noah率先开口:“Zhu,我喜欢你。”
没有任何铺垫,如此直白的告白,让祝羡刚喝进嘴里的酒猛地呛了出来。
“Noah,别开玩笑。”
“我是认真的。”Noah眼神认真,“从第一次和你一起拍摄,看到你认真工作的样子,我就喜欢你了。”
祝羡皱了皱眉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认真地问道:“为什幺?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而且我和你之间应该没什幺特别的吧?”
“你非常漂亮,工作也很认真,”Noah直视着她,“但每次看到你,你的眼神里总有一股淡淡的悲伤,那种破碎又神秘的样子,很吸引我。”
祝羡低下头,轻轻笑了笑:“谢谢你Noah,但我有爱人。”
Noah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露出沮丧的表情,带着几分失落:“所以,你已经在一段关系中了吗?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
“是的,我有爱人。”祝羡点了点头,“我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Noah盯着祝羡看了会儿,带着几分了然:“所以你们是吵架了,却没有分手,是这个意思吗?”
“准确来说,我们并没有吵架,”祝羡带着几分无奈,“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甚至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独自来这里留学。我以为这样,就能暂时逃避那种无能为力的煎熬。”
“但我依然很爱他,从来没有变过。”
“那你们现在还没和好吗?”Noah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不知道。”祝羡指尖轻轻敲了敲桌子,眼神里满是迷茫,“我很确定我很爱他,可我的爱好像会在某种程度上带给他伤害。”
“他也总是没有安全感,总是害怕我会离开他,而我,也害怕自己的选择,会让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Noah看着她,缓缓开口:“你们中国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很爱,却要刻意隐藏,明明很在意,却要假装无所谓。”
祝羡的心猛地一颤。
“Zhu,爱就要说出来。”Noah看着她的眼睛,“会不会不是他太敏感,是他感受不到你的爱,才会患得患失。”
Noah的话像一根细针,戳中了她一直以来的疏忽。
祝羡擡起头随意朝窗外望去,余光扫到街角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黑色外套,正死死盯着清吧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满满的委屈。
是祁焰。
祝羡心头一紧,拿出手机,屏幕上全是他发的消息:
「媳妇儿,我买了巴斯克蛋糕,可是没有开心果味的,但你不要不开心哟,爱你。」
「媳妇儿,你几点下班?我可以来接你吗?我就在你公司附近,不打扰你工作。」
「媳妇儿,外面好像要下雨了,你是不是没带伞?我来接你,你再等我一会儿。」
「媳妇儿,我快到了,我在邻街的街角等你好吗?你下班了就来找我,不要乱跑哦。」
祝羡的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容。
她起身,对着Noah歉意地笑了笑:“我爱人在外面等我了。”
Noah起身,抱了抱她的肩膀:“去吧Zhu,记得把爱说出来。”
“我会的,谢谢你,Noah。”祝羡点了点头,快步朝清吧门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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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出门口就看见祁焰站在街角,双手插在口袋里,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心底的醋意与不安瞬间翻涌上来。
祝羡看着他这副委屈的样子,快步迎了上去,故意逗他:“帅哥,一个人在这里发呆?”
“嗯。”祁焰冷淡地应了一声,醋意都快藏不住了,但眼神依旧紧紧盯着她,没有移开。
“我好冷啊,头也晕晕的,帅哥你能抱抱我吗?”祝羡故意皱着眉头,顺势朝他靠近了一步。
祁焰脸上的冷漠瞬间褪去,立刻张开双手,一把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谁让你喝酒的?喝了多少?那个小洋人是不是喜欢你?你刚才为什幺让他抱你?”
祝羡靠在他怀里,故意装傻充愣,憋着笑:“听不懂你在说什幺。”
祁焰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委屈和占有欲:“你是我的,祝羡。”
“我爱你。”
两人同时脱口而出,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祁焰猛地愣住片刻后,擡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说什幺?”
祝羡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说,我很爱你,祁焰。从来都没有变过,以后也不会变。”
“岁岁,我也爱你,我比你更爱你!”
祝羡挽上他的手臂:“先回家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祁焰点了点头,紧紧握住她的手,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让他心底的不安彻底消散。
刚到家,祁焰一把将祝羡按在玄关的墙壁上,低头吻了上去。
他温热的唇瓣轻柔地覆在她的唇上,细细描摹着她的轮廓,舌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
祝羡擡手搂住他的脖子,回应着他的吻,所有的委屈、不安,都在这个温柔的吻里,渐渐消融。
再次清醒过来的祝羡,此刻正躺在柔软的沙发上,祁焰正压在她的身上,手指在她的肌肤上轻轻摩挲,到处点火。
祝羡轻轻推开他:“我们聊聊?”
祁焰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将祝羡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的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上:
“好,你说。不管你说什幺,我都听。”
“什幺时候醒的?”
祝羡靠在他的怀里,问出了她最关心的事。
“四个月前。”祁焰的声音沙哑,“醒来第一眼就想找你。可我妈告诉我,你出国了。”
祝羡一愣,四个月前,正好是她刚来阿姆斯特丹的时候。
“恨我吗?”她轻轻握住他的手,“醒来的时候,我不在你身边。”
“比起恨,我却更爱你。”祁焰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我天生就是来爱你的。不管你做什幺,我都恨不起来你。”
祝羡的眼眶微微泛红,她转过身,看着祁焰的眼睛:
“这房子是你和我师兄串通好的?”
“是的,”祁焰没有隐瞒,却带着几分心虚,“但我……我一开始只是想暗中守着你,我怕你还在生气。我也不敢直接出现在你面前,我怕你会再次离开我。”
“所以你有想过把我囚禁在这里?”祝羡的语气很平静。
祁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想过。但我做不到。我怕你会恨我,我承受不了任何会失去你的风险。”
“但你还是在酒里下药了是吗?”昨晚浑身无力的感觉,让她瞬间就猜到了。
这下祁焰是真的心虚了,低着头:“……只下了一点,对身体无害的。我只是太想你了。”
祝羡看着他心虚的样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不怪你,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她顿了顿,又说道,“你有什幺想问我的吗?”
祁焰擡起头,眼神里满是不安:“是我妈威胁你离开的?”
祝羡摇了摇头:“不是,是我自己主动离开的。”
“你昏迷的时候,医生说你能不能醒来还是未知数。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快把我逼疯了,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我爱的人,正好留学通知下来,我就……逃跑了。”
祁焰没有说话,只是抱紧了她。
“那你给我写信了吗?”祁焰眼神里满是紧张与不安。
他一直抱着那封“分手信”,反复看了无数次。痛苦又不愿意相信,可此刻,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抱着一丝侥幸。
祝羡愣了一下:“你怎幺知道?”
祁焰的心脏猛地一疼。
“可我的那封信,应该永远不会寄出才对。”祝羡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喃喃说着,“在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我去冈仁波齐为你转山祈福了,并且我给神山写了一封信,我祈求它一定要保佑你平安无事,然后把它放在了一个瓶子里,埋在了山脚下。”
祁焰听完,瞬间松了一口气,又紧紧抱住她,低声哽咽道:“还好,还好是假的,还好你没有想过离开我。”
祝羡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傻瓜,我怎幺会想离开你呢?我当时只是太害怕了,害怕你醒不过来,害怕我们之间,再也没有未来。”
“对了,你怎幺会知道我给你写过信?”
“我梦见的。”祁焰的声音闷闷的,却没说实话,“昏迷的时候,我梦见你在转山,梦见你给神山写信,梦见你在求神山保佑我。”
祝羡眼睛一亮:“我天,这也太神奇了。等回国了,我要再去拜拜它,它真的太灵验了,竟然真的把你还给我了。”
“好,我陪你。”祁焰紧紧抱着她,“不管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祁焰。”
“我在。”
“祁焰。”
“我在。”
“祁焰,全世界我倒数第一爱你。”
祁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嗯,那我全世界正数第一爱你。”
祝羡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以后会说很多很多我爱你,好不好?”
“好,但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一直说,一直告诉你,我有多爱你,直到你厌烦为止。”
祝羡转过身来,对着祁焰的唇,再次吻了上去。
十岁的祝羡,以为爱人的能力早就在颠沛流离的岁月里消失殆尽。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爱上谁,不会再体会到被爱的感觉。
直到祁焰的出现。
*
亲爱的祁焰,你是我贫瘠荒野上骤然升起的永昼,从此我的世界再无落日。
而我,也如此的爱你。
岁岁年年,永无止息。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