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祝羡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直到她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被外面的阳光一刺，她才终于停下脚步。
掏出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好几条消息。
最上面是祁焰发来的：「裴序说你的课已经结束了，怎幺不回我？」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心情有点糟糕，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紧接着是裴序小心翼翼的道歉：「祝老师，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姑姑说今天一定要见你，我没办法拒绝。」
再往下，是闻钰的通知，干净又利落：「时间定了，下周日，你提前准备好要带的东西。」
可此刻，她就是谁也都不想搭理，谁都也不想面对。
祝羡就这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上次和祁焰一起逛过的公园。草木清香扑面而来，熟悉的场景一帧帧撞进眼里，她才勉强泄力找了个落脚的地方。
她找了个树荫遮阳的长椅坐下，深深吸了口气，才重新拿起手机，一条一条回复。
对着闻钰，她回复：「好的师兄，你今天有空吗，我们能见面聊聊吗？」
对着裴序，她倒是没有一丝责怪：「没事，只是今天的课上不了了，你看要不要考试那几天我来给你复习？」
最后才轮到祁焰，她犹豫了很久，只敲出一句轻描淡写的谎话：「刚刚在改裴序的试卷，差点儿被气晕了。」
她知道不该骗他，但她现在不知道该怎幺面对，她需要时间思考下。
祁焰永远是秒回，消息几乎是立刻弹出来：「那祝老师你别教他了，你来教我吧，我可比他聪明多了。」
「我正好也忙完了，要不要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回翠苑，初一想你了。」
祝羡还没来得及回，闻钰的消息先来了：「可以，我正好在有春茶楼，我们在这面谈？」
看到这条，她几乎是立刻回复：「好的师兄，我现在过来。」
然后才回复祁焰：「我暂时有事，你和初一就在家里等我吧。」
祁焰没有多问，只乖乖应下：「好，路上注意安全。」
祝羡赶到有春茶楼时，闻钰已经沏好了一壶西湖龙井。沸水冲开茶叶，清香漫开，衬得这间古色古香的茶室格外安静。
“好久不见了，师妹。” 闻钰擡眼打量她，嘴角噙着浅淡的笑，“越来越漂亮，也越来越有点……”人味儿了。
他话说到一半，没继续往下说，可那眼神里的意思，她懂。
祝羡轻轻打断：“打住，那你别说了。”
“好好好，不说了。” 闻钰笑着投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言归正传，“这次我们去的夏村，是去年全国最后一个通公路的地方，条件相当艰苦，路难走，信号差，水电也不稳定，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祝羡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我无惧任何挑战。”
“那就好。”闻钰点头，语气正经了几分，“这次支教任务结束后我就给我导师写推荐信，以你的成绩和履历，进阿姆斯特丹新闻专业进修，问题不大。”
祝羡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师兄。”
“谢我干什幺，是你自己太优秀。”闻钰放下茶杯，看着她，“目标还是没变？”
祝羡沉默了几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暂时还没有。”
但她又轻声说了句：“但我现在好像有了牵挂的人，有点摇摆不定了。”
闻钰没有意外，只是轻轻叹了一声：“战地记者本来就是一项充满未知、充满危险的职业。你会感到犹豫，感到摇摆，至少说明，你已经不再漠视自己的生命了。”
“不是说当战地记者就一定要不在乎生死。”闻钰顿了顿，目光温和而认真，“是我看到的此刻的你，是生动的，有灵魂的，让我也放心了点。所以那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啰？”
祝羡心头轻轻一软，擡眼看他：“你对我也很重要啊，师兄。我之所以想当战地记者，也是因为有你的引导。”
闻钰被她逗笑，无奈又宠溺：“嘚，我可没这本事。”
其实很多事，祝羡自己都快忘干净了，闻钰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第一次见到祝羡的时候，她才十六岁。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眼神空洞，没有光，没有情绪，也没有生气，唯独成绩好得吓人，像一台只会读书的机器。
那年他大四，正在写毕业论文，随机选了一家孤儿院做采访，也随机选中了她。
她身上的故事太重、太疼。
一开始她几乎不搭理人，不管他问什幺，都只是淡淡应一声，从不说重点，也从不开心扉。
直到有一天，他在看新闻直播。屏幕里，远方战火纷飞，一名记者顶着危险站在前线，举着话筒，声音沉稳。
一直对他很抵触的祝羡，忽然擡了头，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他：
“那个和你一样拿着话筒的人，也是记者吗？”
“是。” 闻钰当时愣了一下，“但他比我厉害一万倍，他是战地记者，是离战争最近的时代证人。”
祝羡望着屏幕里硝烟弥漫的画面，轻声问：“战地记者是不是很容易就会没命？”
闻钰一时语塞，只能如实说：“……确实有很大的生命危险，但是一般情况下……”
他话还没说完，祝羡就转过头，眼神第一次有了一点微弱的光，直直看向他：
“怎幺才能成为一名战地记者？”
闻钰愣住了，认真思考片刻后：“首先，你大学要考新闻专业；其次，毕业后入职正规新闻机构，拿到记者证才行。”
祝羡又问：“你读的那个大学，新闻专业厉害吗？”
“那当然，全国第一。”
少女眼神一沉，像是瞬间定下了一生的方向：“好，那我一定要考进你的学校。”
说完，她站起身，收拾起桌上的书本，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不聊了，我先回去学习了。”
闻钰坐在原地，看着她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小姑娘好像确实不在乎自己的生命。
但现在，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我现在好像有了牵挂的人”，忽然笑了。
她终于开始在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