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木雕小马（二）
由于阙特勤还不太会表达自己，说不清楚自己究竟几岁，摩会便把他叫到跟前，让他张开嘴。
阙特勤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张开了。
摩会凑近看了看他的牙齿，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退后一步，对旁边的雅娜尔道：“和你差不多年纪。应当是还没开始换牙，估摸着也就五岁。”
雅娜尔听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和她差不多大！
那就是可以一起玩的小伙伴了！
她是独女，阿妈去世后阿爸便再也没娶，偌大的帐篷里只有她和摩会两个人。虽说部落里也有其他孩子，她经常和他们一起玩耍，但一到天黑，那些人便各回各家的帐篷，只剩下她一个人。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一个能无时无刻陪着她的人了。
雅娜尔开心得不得了，从那以后便成日黏在阙特勤身边。
她教他说话，阙特勤学得认真，慢慢也能说一些简单的词了。但他还是不爱说话，能用一个字解决的绝不用两个字，能用点头摇头的绝不开嗓。
但雅娜尔总能知道他在想什幺。
他饿了，她会听见他的肚子咕咕叫。
他渴了，她会发现他一直盯着水囊。
他想跟着她出去玩又不好意思开口，她就直接拉着他的手往外跑。
时间一晃，便是十年。
雅娜尔十五岁了，阙特勤也是十五岁的模样。
十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脏兮兮的狼崽子。他长得比同龄人都高，肩宽背厚，肌肉结实，整日跟着雅娜尔骑马射箭，和其他部落的少年们打闹摔跤。
他有个奇怪的爱好，捣鼓木雕。
这一天黄昏时分，雅娜尔正在帐外梳理马鬃，阙特勤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站了好一会儿，也不出声。
雅娜尔回过头，看见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什幺？”她问。
阙特勤不说话，只是把那东西往她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雅娜尔低头一看，是一匹小马。
巴掌大小，木头雕的，雕工依旧有些粗糙，马腿一粗一细，马尾巴歪向一边，马脑袋甚至有点像是羊。但能看得出来，他已经很努力了，连马鬃都一根一根刻了出来。
雅娜尔愣了一下，擡头喊他：“送给我干什幺？”
阙特勤已经走出去几步，听见她的话，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
他的耳根红了。
雅娜尔看着那红透的耳根，忽然明白过来。
她的嘴角弯起来，眼里闪过促狭的光。
“大家快来看啊——”她忽然扯开嗓子喊，“阙特勤送我定——情——信——物——啦——”
阙特勤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回来，一把捂住她的嘴。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半张脸都盖住了。
雅娜尔在他手底下呜呜地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阙特勤的脸红透了，声音闷闷的，“别喊……”
雅娜尔拿下他的手，仰着脸看他：“怎幺了？那你想不想娶我了？”
阙特勤愣住了。
他想娶她吗？
想的。
从好多年前就想。
可他怎幺娶她？
他是被她阿爸从野狼沟捡回来的野孩子，连自己爹娘是谁都不知道。她是摩会大酋长的独女，是契丹最尊贵的姑娘。
他凭什幺？
阙特勤站在那里，不说话，只是摇头又点头，点头又摇头。
雅娜尔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她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啵”的一声，清脆响亮。
阙特勤整个人僵住了。
雅娜尔握着那匹小马，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喊：“那就说定了！等你成了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就骑着这样的马来娶我！”
她的辫子在夕阳里甩出一个弧线，跑远了。
阙特勤站在原地，张开嘴，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如果成了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便有资格娶她了吧？
两个人的那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摩会的眼睛。
摩会是过来人，雅娜尔看阙特勤的眼神，阙特勤看雅娜尔的眼神，还有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暧昧气息，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并没有说什幺。
摩会自己出身寒微，当年也是从一个小部落的普通战士一步步爬上来的，娶了雅娜尔的阿妈，那时她阿妈是部落里最漂亮的姑娘，多少贵族子弟求娶都看不上，偏偏看中了他这个穷小子。
所以他从不看中什幺出身。
他只看中这个人的本事和心性。
阙特勤这孩子，是他亲手捡回来的，也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孩子的身体他是知道的，虽然只有十五岁，但已经长得和成年男子一般高大，肩宽背厚，肌肉结实，力气大得惊人。这些年跟着他学骑射、学搏杀，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更难得的是，这孩子对雅娜尔的心思，他看得出来，是真的。
于是有一天，摩会把两人叫到跟前。
他看看阙特勤，又看看雅娜尔，开口道：“你们的事……我不反对。”
两人同时擡起头。
摩会看着阙特勤：“等她十八岁，我就把她许给你。”
阙特勤的眼睛亮了起来，雅娜尔难得脸上飞过娇羞的红晕。
摩会顿了顿，又道：“但这三年里，你得帮我守住这片土地。契丹的土地，不能让外人占了去。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阙特勤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他明白。
这是承诺，也是枷锁和铁链。
就像当年那条拴住他的铁链一样。
但这一次，是他自己愿意戴上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