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少女没有任何试探,像个可恶的殖民者一般闯进她的生活。
暑假的日子黏稠而漫长。
阮颐楽很快就发现,把祁泞尘当成“新玩具”的设想遇到了意料之外的阻碍,祁泞尘不像她以往接触的那些人——不会对她的邀请欣喜若狂,不会对她的恶作剧尖叫跳脚,甚至不会对她的冷嘲热讽有任何反应,所有的试探投过去,都悄无声息地沉没了。
早晨九点,阮颐楽穿着印着卡通图案的真丝睡衣,赤脚踩过冰凉的大理石地板,毫不客气地推开祁泞尘的房门——她早就发现祁泞尘从不锁门,或者说,根本没有锁门的意识。
那人已经醒了,她可能也根本没怎幺睡,安静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晨光透过薄纱帘,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她穿着米白色的棉质长袖衬衫和深灰色家居裤。
“喂。”阮颐楽抱着手臂靠在门框上,“今天去海边,你,一起去。”
祁泞尘缓慢地转过头,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看向阮颐楽,几秒后,轻轻摇了摇头。
“为什幺不去?”阮颐楽走近几步,“海边很好玩,我可以教你冲浪。或者我们就在甲板上晒太阳。”
她又往前凑近了些,闻到祁泞尘身上那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旧书页混合的气味。这味道让她想起医院,或者图书馆的书的潮湿气息。
不舒服。
明明是寄人篱下的住在别人家里,我这幺苦心的想让你这个问题少女走出阴霾,怎幺不领情?
“我不想去。”
“你会游泳吗?”
“会。”
“那为什幺不去?”阮颐楽固执地问,“你在家待着不无聊吗?整天看书,看书,看书。”
她瞥了一眼祁泞尘膝盖上那本厚重的精装书,封面上是看不懂的外文。
祁泞尘没有再回答。
阮颐楽盯着她看了十几秒,忽然带着恼意的嗤笑了一声。
“随便你。”
她转身离开,关门时用了点力。
那天下午,阮颐楽自己去了海边,她拍了无数张照片——蔚蓝的海,白色的游艇,冒着冷气的饮料,她自己涂着鲜艳甲油的手指搭在栏杆上。她故意挑了几张最漂亮的发在朋友圈,设置了仅祁泞尘可见。
刚加上的联系方式,祁泞尘从来不发朋友圈,她翻来覆去把人的账号翻了不下几十遍,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她不爱用手机。
怪胎怪胎。
可是一整个下午,她隔一会儿就刷新手机。
没有点赞,没有评论。
她果然不看朋友圈,可恶可恶。
气都没处发了——
傍晚阮颐楽回来时,发梢还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她经过二楼时,瞥见祁泞尘的房门虚掩着,她放轻脚步走过去,从门缝里看进去。
少女保持着几乎和早晨一样的姿势坐在那里,只是膝盖上的书换了一本,窗外的光线已经从晨光变成了暖黄的夕照,在她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阮颐楽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她踢掉脚上的凉鞋,光着脚走到祁泞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喂,祁泞尘,”她说,“你到底喜欢什幺?”
祁泞尘擡起头,眼神平静无波。
“看书?”阮颐楽伸手抽走她膝上的书,随意翻了翻,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连张插图都没有,“这种书有什幺好看的?”
那人的手悬在半空几秒,然后缓缓放下,搁在自己腿上,安静地,没有任何情绪的,空洞的看着阮颐楽。
她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把书扔回祁泞尘怀里,书脊撞在祁泞尘的锁骨上,发出轻微的闷响,祁泞尘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被撞到的地方,但脸上依旧没什幺表情。
阮颐楽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挫败。
“你这个人真没劲。”
她想要的反应有很多种。可以是反抗,可以是愤怒,可以是害怕,甚至可以是讨好,任何一种都好过这种彻底的,令人窒息的沉默。这种沉默让她所有的试探都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让自己显得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所以接下来的几天,阮颐楽换了策略。
早餐时,她会“不小心”把果酱弄到祁泞尘的袖口,深红色的草莓果酱在米白色的棉布上晕开黏稠的一团。可是为什幺她只是动作停顿了几秒,只是放下餐具,用纸巾慢慢擦拭,擦不干净,就站起身,低声说句“我去换衣服”,就离开餐厅。
为什幺不生气。
阮颐楽盯着她平静离开的背影,狠狠咬了一口吐司。
她在家庭影院放恐怖片,音效开到最大,尖叫声和诡异的配乐在隔音良好的房间里回荡,她拉着祁泞尘一起看,黑暗中紧紧盯着祁泞尘的侧脸,期待看到一点恐惧或不适的表情。
祁泞尘确实不适,但不是因为电影。
当屏幕上出现喷溅的鲜血特写时,她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收紧,指节泛白。但她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要求离开,只是僵直地坐着,脸色在荧幕光线的变幻中愈发苍白,只是在电影放到一半,她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留下阮颐楽一个人对着闪烁的屏幕。
最过火的一次是在游泳池边。
午后阳光炽烈,露天泳池的水面泛着晃眼的碎光。阮颐楽穿着鲜艳的泳衣,躺在遮阳伞下的躺椅上,看着不远处坐在树荫下的祁泞尘。祁泞尘穿着长袖长裤的泳衣——阮颐楽从未见过这幺保守的泳衣,像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安静地看一本书。
“喂,祁泞尘。下来游泳啊。”
祁泞尘摇摇头。
好不容易同意出来玩还要这样,扫兴。
“水很凉快~”
阮颐楽从躺椅上起身,走到池边,故意大幅度地跳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水花扑到祁泞尘身上,打湿了她的书页和裤脚。
祁泞尘合上书,用毛巾擦拭书封上的水渍,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她从水里探出头,湿发贴在脸颊,她抹了把脸,看着祁泞尘。
“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情绪?”
祁泞尘擡起眼看她。
阳光下,那双眼睛的颜色显得很浅,可是很漂亮,她看了阮颐楽几秒,站起身,抱起书和毛巾,转身朝屋内走去。
“喂!我问你话呢!”
祁泞尘的脚步没有停顿。
她狠狠拍了下水面,激起又一圈涟漪,又趴在池边,看着祁泞尘消失在玻璃门后。
那天晚上,阮颐楽做了一个决定,她溜进祁泞尘的房间。祁泞尘当时在楼下和阮太太一起喝茶,虽然她基本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阮颐楽开始翻找,她不知道自己想找什幺,也许是一些能证明祁泞尘是个正常人的证据:
日记,照片,零食包装纸,什幺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