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痛......好痛......我不能再......”
秦清仪被慕知舒拽着手腕,一并钻进山林里跑,夜半后便不住喊疼。
日色微微探出,她低头才借挥忽的晨光望见,自个儿绣鞋磨得稀烂,足下循着疾步溅血,二尺一绽花地留痕,执着奔逃也无意义。
慕知舒只当她娇气,攥着她细腕的手更合得紧。
直至他蓦然地停住。
秦清仪猝不及防撞上,擡眸正要多问,却见眼前山雾晦暝,沉沉若将袭来,遮蔽近处令人惊骇的断崖。
“慕、慕知舒......”她喘得辛苦,“我们换条路......”
慕知舒举目遥望惊飞而过的鸟群,平静地应她:“来不及了。”
他回身看她,也使她能审视自己的模样,好让跟前未过门的妻子明白,不单单是她受苦。
秦清仪真如他所想,漆黑绝望的双目还有闲心与他计较,上下地端详他。
慕知舒鬓发凌乱,身着绯色罗袍。袍面原本溪流般光顺细腻,辗转逃难后成了粗糙不堪的脏布,不比秦清仪被树枝钩破千丝万缕的双裙少凄惨几分。
独有他神眸清朗、顾盼不斜,还较京城被北凛大军攻破前无异。
“长香。”慕知舒唤她,肃然道,“祝府世代受靖朝福泽,亦食民禄。我虽寒门出身,却也万幸得中进士,受陛下垂青。如今国破家亡,崇安京陷,你我岂有苟活的道理?”
秦清仪恍惚地退远,即刻便摇头:“不......不要......”
三十日前,她还是高二学生秦清仪,一夕间,她穿越此世,成祝府明珠,年方二八的祝长香。彼时已被许配给未曾谋面的吏部侍郎,只待吉时过门。
然中间改天换地的变故,使祝府被外族兵卒烧杀抢掠,家人流散,她也被临时来避难的慕知舒带走逃亡。
现在,他要她殉国?
“我们可以投降,可以先假意顺......”
“长香!”慕知舒上前喝断她,“我先前于留守司兼任,身负城防机密,决不能落入敌手受辱。聘书已下,你虽未过门,但已是我的妻子。”
他以双手抚她战栗肩侧:“黄泉路上,我护你周全。”
说罢,慕知舒拉着她往悬崖边冲去。
“我不要死!!!”
秦清仪惊惶睨视,奋然挣脱他推开,连滚带爬抱住斜树干。
“我才来了一个月,我怎幺能就这幺死!你去殉你的国,我要投降!我想活下去!”
慕知舒愕然立定,目睹满脸惧色的女人,语间贪生怕死,字字刺入他肺腑。
“靖朝唯我之国幺?”他气得颤声不止,“你......你竟说出这样的混账话!”
他几步踏去,想将她扯下来。
“当初应祝府美意下聘,是听闻祝小姐端庄知礼!看来,是我识人不清!”
秦清仪见鬼般尖叫:“你别拉我!摔下去很痛!我不要那样死——”
霎那间,慕知舒神色骤变。
他极力扑向她,曳之离树,紧紧拥入怀中,滚仆在地。
箭羽擦过她发髻,箭尖夺然钉在树干。
秦清仪浑身僵住,徐徐回过神。
崖畔来处小路,缭绕白雾里一队人影现身,铁甲寒光凌冽。
北凛将军勒马,擡手令麾下释弓。
“慕大人,”他操一口北地官话,“久仰。我们殿下惜才,若慕大人肯归顺......”
“官职保留,另赐黄金千两、宅邸良田。”
将军瞥一眼慕知舒怀里的女人:“至于慕夫人......亦可保全,共享荣华。”
尚有活路......
秦清仪心旌摇摇,手指不知搅着谁的袖,不自觉仰看慕知舒。
他先明晃晃动了怒,满脸起嗔,俄而终是不屑地笑。
“要我投降异族,为虎作伥?”慕知舒横眉冷对,“你们想取我性命,尽管来便是,但要我背弃家国,绝无可能!”
“不识擡举。”将军面色转阴,亲自执弓。
“等等!”秦清仪矢口截住他动作,引众人瞩目。
慕知舒低头看她,知她无赖觅活,悠然生出百感,多为失望痛心之凄切。
却见那将军兀自料定此二人琴瑟和鸣,如本族妇唱夫随,故而得意挑眉:
“慕夫人有话要说?”
秦清仪又竟吞吞吐吐地卷舌,说也说不出。
容不下她迟疑,第二支箭矢飞来,穿透慕知舒左肩骨肉,伤裂淋漓地喷着血,洒尽她侧脸。
巨力冲肩,慕知舒闷哼一声,仍力道不弛地揽紧秦清仪。
方才一瞬,他本能躲避,然怀里的人惊恐脱力,完全依着他。
若他不顾她安危将其扔在旁,箭矢难保不会对她贯胸毙命。
慕知舒唯有硬生生用血肉接下这一箭。
“慕知舒!”秦清仪手忙脚乱地爬起,身子还打颤得不似己出。
他额汗涔涔,脸色惨白,空出的右手撑地,喘息不已,还勉强摇首,以表自己尚能坚持。
随后,慕知舒忍痛擡眼,目示她,在这关头,秦清仪偏与他心有灵犀,将他扶着站起身。
那北凛人的将军见状,策马上前数步,俯视跟前相扶男女。
“慕大人好骨气,”他出言赞讽难分,“为个女人硬受此箭,值得?”
慕知舒毫无怨悔,哑声道:
“她是靖朝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护着她......是我的责任。”
他短暂喘息,望着马上高声言说:
“今日之祸,皆因君臣守土无能,现下罪在我一身!她......她只是深闺女子,不懂兵戈交战之事,若有祸果,叫我一力承担......”
秦清仪搀扶着他的手猝然收紧。
她看向那支正对着他眉心的箭。
若慕知舒就义,这些北凛人会放过她幺?
就算活着......也不过是另一重地狱。
而她还欠慕知舒一条命。
刚才的一箭,是战马上的男人厌恶她支吾模样,本该射向她的。
他之所以还不跳崖,以他看来悲壮的道路殉国,也是为了能给她求情。
秦清仪心中已有决定。
第三支箭离弦刹那,她用尽全部蛮力扑向慕知舒。
“你——!”他惊呼。
她抱住他,二人同向后倒,再无所依。崖边碎石簌簌滚落,隐没在层层深雾里。
风啸云涌,寒风刺面。
下坠的瞬间,秦清仪觉出慕知舒的手臂环住了她。
然后,慕知舒声轻,在她耳边。
“谢谢你......长香。”
秦清仪闭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