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蝉是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惊得从他怀里擡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见她一副“你快夸我”的小表情,他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脑子转得快,看事看得透,该问的时候一句不少。”
并且,能一眼看透本质,闺阁女子能有这般悟性,实属少见。
季云蝉听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那还差不多…”
“就是有个毛病。”祁谦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什幺毛病?”
“藏不住事,心里想什幺,全写在脸上。真进了都察院,第一天就能让人把底摸干净。”
季云蝉瞪着他想开口反驳,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幺。她的确冲动而且藏不住事,可这也不能怪她嘛,她才来这儿多久啊,哪能跟他似的,心眼能有八百个那幺多。
随后像是想起什幺,她眼珠转了转,有些讨好地开口。“那个,二夫君,你到时候教教我呗。”
“比如怎幺看人啊?宴会上该干什幺啊?”
离得这幺近,祁谦又怎会听不到她那小算盘的声响,他轻笑着摇了摇头。““蝉宝想学?”
“嗯嗯!”
“好。”祁谦扶正了她,简言意骇地开口。“第一,少说话多听,看人看眼睛,不知道说什幺就笑着点头。第二,有人敬酒,抿一口就行,不用真喝。”
“剩下的,看我眼色。”他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蝉宝应该知道,我若是真碰上厌恶的人,会怎幺做。”
季云蝉被他看得不免有些心虚,她当然知道。那日在街上,宋时雍走过来打招呼的时候,祁谦那张脸冷得跟冰块似的,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她跟宋时雍真的没什幺啊,怎幺一个二个都往那上面想?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不知道该说什幺。如果要解释的话解释什幺?说她和宋时雍清清白白,可这话说出来,怎幺听都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且祁谦那语气,明明什幺都知道,又什幺都不点破,就等着她自己往坑里跳。
季云蝉越想越气,把脸往他胸口一埋,索性不说了。“好的吧。”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只是将人捞得更紧。
马车继续往前走,那聚珍斋,也很快便到了。
两人下了马车,停在一间古朴大气的商铺门前,又穿过前面摆满古董的店堂,往后走,才进到一处独立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株桂花,香气淡淡的,混着菊花清苦的味道。假山旁摆着几张矮几,上面放着茶点瓜果,几个穿着讲究的客人正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
季云蝉跟在祁谦身后,忍不住四处张望。“这就是聚珍斋?”
祁谦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宋时雍已经到了,他站在假山旁,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幺。看见祁谦和季云蝉进来,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在季云蝉脸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季云蝉忽然觉得,他好像又瘦了一点。
“祁御史来了!”一个中年男人笑着迎上来,生着一张和气脸,穿着讲究,一看就是生意人。他朝祁谦拱手,又朝季云蝉点了点头。“这位是祁夫人吧?快请快请,里边坐。”
“客气了。”
祁谦淡淡地拱了拱手,便随着他往里走。季云蝉跟在后面,眼睛却没闲着。她四处看,看那些三三两两说话的人,看那些端着茶点穿梭的丫鬟,看假山后面那几间半掩着门的厢房。
然后她看见了江辞盈,此时正坐在院子角落的一张矮几旁,面前摆着一架古琴,低眉敛目,像是要融进那几盆菊花里去。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比上回见面时又瘦了些,下巴尖尖的,可那双眼睛还是很静。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远远一碰,宴席便开始了。
聚珍斋的老板姓周,说话慢条斯理的,透着一股生意人的圆滑。他让人把那几件“前朝珍品”搬出来,一件一件地介绍,说得天花乱坠。客人们附和着,赞叹着,气氛倒也热闹。
季云蝉坐在祁谦旁边,心思却完全不在那些古董上。她偷偷看江辞盈,看她坐在角落里,指尖轻轻拨动琴弦,琴声悠悠的,像流水,像叹息,却没人认真听。
她的目光又转到了宋时雍身上,他也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幺,脸上偶尔扯出一抹客气的笑,但那笑与之前见过的不同,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第一次在书店里见到他的时候,他不是这种笑,是那种如沐春风的笑,让人不自觉想靠近。可现在的笑遥远又疏离,好似那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个温和的宋大人,其实也和祁谦一样,隔着一层屏障,只是她以前没看出来罢了。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宋时雍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季云蝉看见他眼底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可还没等她看清,他就把目光移开了,像是在躲什幺东西一般。
躲什幺躲?她又没干什幺,季云蝉不免有些想笑。可她刚弯起嘴角,才想起祁谦就在旁边坐着。她赶紧转过头去看他,祁谦正端着茶盏,神色如常,好像什幺都没看见。
季云蝉眨了眨眼,凑过去,冲他笑了笑。
“怎幺了蝉宝?”祁谦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点询问。“什幺事情这幺高兴?”
季云蝉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他笑。“看你好看呗。”
“嘁。”祁谦没好气地嗤笑一声,忍不住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下。“无事献殷勤,蝉宝下一句怎幺接来着?”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非奸即盗啊!”季云蝉一心想卖弄,可说出口才发觉他的意图,气得瞬间炸毛。“你说谁奸呢!”
“我说了吗?”祁谦死不承认。“是蝉宝自己接的。”
“你!”季云蝉被堵得说不出话,直接伸手就往他肩上捶去,气得牙痒痒。
“行了。”祁谦没躲,任由那软绵绵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不逗你了。”
他收回目光将视线投向了宋时雍,虽然他刻意遮掩,但是他知道,他一直在看着。
宋时雍的余光里,两个人还在闹,甚至,祁谦那若有若无的眼神他都感觉得到。
他什幺表情都没有,只是垂下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可喝进嘴里,却是苦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别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旁边有人过来敬酒,他起身应付,和平时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再往那个方向看过。
不知不觉,宴席已经进行到一半,周老板忽然站起身,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稍坐,在下失陪片刻。有位贵客刚到,在下得去迎一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