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雨依旧没有要停的意思,细密的雨丝像是无数根细针,连绵不断地扎入这座城市的缝隙。
裴清岚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有些发白,指尖无意识地在真皮包复上轻点,发出沈闷的声响。
副驾驶座上的沈知意歪着头,呼吸均匀而沉重,显然已经累极。
她怀里紧紧搂着熟睡的小棠,那双平时在法庭上锋利如刃的手,此时却呈现出一种防御性的姿态。
车内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雨刷规律拨动积水的声响,以及两人交叠的呼吸声。
「到了。」
裴清岚将车停在一栋年代久远、墙皮剥落的公寓楼下,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沈知意在睡梦中惊醒,揉了揉有些红肿干涩的眼眶,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街道。
「谢了,裴大小姐,这劳斯莱斯坐起来确实比那些破公车稳当得多。」
她一边随口调侃着,一边利落地抱起孩子,示意裴清岚跟她上楼。
这栋公寓的楼梯间狭窄且阴暗,空气中混杂着一种长年不散的油烟与湿气的味道。
墙壁上贴满了重重叠叠的水电广告,有些已经被撕掉一半,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水泥。
裴清岚小心翼翼地提着昂贵的裙摆,尽量不让自己那双纯手工的高跟鞋碰到地上的灰尘。
沈知意在门口摸索了半天,终于掏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推开了那扇略显沈重的防盗门。
「进来吧,别客气,反正妳也没打算客气。」
沈知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却被她用那一贯的痞气掩盖了过去。
门开的一瞬间,裴清岚感觉自己的呼吸有一秒钟的停滞,大脑皮层阵阵发麻。
那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视觉与嗅觉在一瞬间承受了极度的冲击。
如果说江行远事务所只是「乱」,那么这间公寓简直就是法律界的「难民营」。
玄关处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双款式各异的运动鞋,其中还夹杂着小棠那双沾满泥巴的小红靴。
客厅的沙发上,几件没来得及折叠的衬衫与亚麻长裤随意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座小型的小山。
茶几上放着半袋没封口的苏打饼干,旁边竟是几本厚重的、被翻得起毛边的《刑法判例汇编》。
裴清岚站在玄关处,身体僵硬得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像,甚至不敢轻易挪动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散落着几块色彩鲜艳却硌脚的乐高积木。
强迫症在她的脑袋里疯狂叫嚣,让她有一种想要立刻转身离去、彻底清洗全身的冲动。
「沈律师,这就是妳所谓的……生活气息?」
裴清岚的声音在微微颤抖,那是因为极力压抑怒气与不适而产生的频率。
沈知意将小棠轻轻放进卧室的小床上,细心地为孩子盖好被子,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她转身出来时,脸上重新挂回了那副恶劣的、带着侵略性的笑。
「怎么?裴大小姐是第一次见到普通人的生活,还是被这垃圾堆吓破胆了?」
她顺手抓起沙发上的一件黑色内衣,面不改色地将其塞进旁边的杂物篮里。
这个动作让裴清岚的眼皮剧烈地跳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移向天花板,耳根微红。
「我是来找林昭的旧卷宗,不是来参观妳的私人垃圾回收站。」
裴清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尽管她的指尖已经因为焦虑而微微蜷缩起来。
沈知意嗤笑一声,走到一堆半人高、摇摇欲坠的书架前,开始大动作地翻找起来。
「林昭那案子太老了,卷宗都塞在柜子最下面,妳先找个地方坐会儿。」
裴清岚环视四周,视线扫过每一张椅子,那种想要彻底整顿这里的冲动愈发强烈。
那里的椅子上堆满了还没洗的法律期刊,甚至还有小棠涂得乱七八糟的画册。
沈知意眼角余光瞥见了裴清岚那副如临大敌、几乎要当场晕厥的模样,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捉弄的快感。
「哎呀,差点忘了裴大小姐有严重的洁癖,这地方可能连妳的鞋尖都容不下。」
她一边说着,一边却将手伸向了靠近阳台的那张单人藤椅。
那是整间屋子里唯一没有堆放杂物、甚至还散发着淡淡木香的地方。
沈知意大步走过去,一巴掌拍掉了椅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有些粗鲁。
「坐这吧,这张椅子我每天都擦,干净得能照出妳那张不高兴的脸。」
裴清岚愣了一下,看着沈知意那张带着痞气却又隐约透着认真的侧脸。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维持着最后的优雅与体面,缓缓坐了下去。
藤椅的触感清爽且凉快,让裴清岚那绷紧的神经得到了一丝微弱的缓解。
沈知意蹲在地上,费力地拉出一个布满灰尘、封条已经脱落的木箱。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甚至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林昭这案子,当年可是整个江城的禁忌,牵扯到了太多见不得光的人。」
沈知意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穿透时间的凉意。
「那时候,卷宗差点被裴氏的人全部销毁,我师父拚死才保下来一部分。」
裴清岚原本放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收紧,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频率。
「裴氏?」
她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当然知道沈知意口中的「裴氏」指的是谁。
那是生她养她的家族,是江城法律界与商界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也是她一直引以为傲的姓氏。
裴清岚看着沈知意的背影,视线不自觉地落在那截露出的、线条流畅的细腻后颈上。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屋子里的静谧让那股薄荷烟草味变得异常清晰。
沈知意突然转过头,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在昏暗中亮得让人心惊。
「找到了,就是这个,被藏在最底下。」
她手中握着一份泛黄的文件夹,边缘已经被磨损得不成样子,透着陈旧的霉味。
沈知意想起身,却因为蹲姿保持得太久而腿部发麻,整个人向前踉跄了一下。
裴清岚本能地站起身伸出手去扶,沈知意滚烫的肩膀直接撞进了她的掌心。
两人的距离在瞬间被拉近到鼻尖几乎相抵的程度,空气中流动着危险的因子。
裴清岚闻到了沈知意身上那股淡淡的汗水味,混杂着孩子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那是一种与裴氏集团冰冷办公室、冷冰冰的法条截然不同的,活生生的温度。
沈知意盯着裴清岚那双清冷如深潭的眼眸,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裴大小姐,妳的掌心……倒是比妳那张脸要暖和得多。」
沈知意调侃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侵略感。
裴清岚像是被毒蛇咬伤了一般,迅速收回手,神情重新覆盖上那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霜。
她接过那叠泛黄的文件,指尖在触碰到纸张的瞬间,视线被首页的一个名字钉死。
那是明天的关键证人,也是裴氏集团多年来秘密资助的对象。
裴清岚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猛地擡头看向沈知意,眼中满是决绝。
「沈律师,我们没时间在这里磨蹭了。」
「这份卷宗里的证人,跟明天的证人保卫战有直接关联。」
沈知意愣住了,她看着裴清岚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妳的意思是……」
「我们现在就回事务所。」
裴清岚握紧了手中的卷宗,那力道几乎要将纸张揉碎。
「今晚如果不把这份证据链补齐,明天的官司我们必输无疑。」
沈知意收起了嘴角的痞笑,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她深深地看了裴清岚一眼。
「好,听妳的,大小姐。」
沈知意回屋轻声交代了邻居帮忙看顾孩子,便跟着裴清岚冲入了夜色。
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而这间混乱的公寓,第一次见证了某种共鸣的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