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我来承担医药费,您看行吗?”
清润的男声突然切入嘈杂。何文宇猛地擡头,只见光影交界处,一个男人站在门口。
是周辰。
混乱中,他不知说了什幺,那些咄咄逼人的家长突然哑了火,虽然在离开前仍然留下了一声极为不屑的冷哼,但总算不用听见他们喋喋不休的话语,办公室终于恢复了寂静。
“唉....文宇....怎幺不跟你姐姐学一下呢....怎幺能打人...”
隐隐有老师的叹息传入耳中,何文宇依旧哑口无言,他只是看向办公墙上贴着的一排荣誉榜,最顶端的名字在灯光下发光。
何文姝。
又是何文姝。
无人言语,偶然有几声学生嬉闹的叫唤,可这仍旧一片死寂。空气闷到极点,伴随一阵突如其来的暴雨,噼里啪啦急促敲打玻璃,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
“好了,也是那三个孩子口无遮拦。”
周辰的声音穿过雨声传来,淡淡的,
“文宇也只是激进了一些,没事了,他该回去上课了。”
何文宇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在这个男人身后,这是受到了他的庇护吗?这真是极为奇怪——明明几天前何文宇对他还是毫不客气的态度。
或许他只是想拉近关系,何文宇这样认为。但矛盾的是,如果要抗拒周辰的帮助,至少现在他就应该开口说话,或是直接转身离开,可他没有这幺做。
脚好沉,整个身子都好沉。也许是方才的动手让自己耗尽了力气,就连更多的话都说不出了。是因为什幺?是因为在这个处处充斥姐姐痕迹的校园中他犯了错,是因为姐姐已然离世,自己不论如何都不可能超越姐姐的现实?而他至今还是没能达成姐姐一半的优秀。哪怕是现在,他依然沉浸在她去世的悲哀中、他依然害怕她有哪一天会突然消失、他依然无比依赖她,他依然与小时候毫无差别。
如果是姐姐,她一定会选择一个更聪明的方法解决那些诋毁她的人,可何文宇却做不到,他只会跟在别人身后,等别人帮他解决这个错误。
周辰和姐姐是一类人吗?应该是的吧。他们年龄相仿,姐姐曾经也真心实意地仰慕周辰,而现在,对方也能轻易摆平那些错误。
为什幺?为什幺他总是达不到他们的高度呢?
周辰在一处拐角停下,指了指何文宇脸上的伤,
“要先去医务室吗?”
“...你为什幺帮我。”
何文宇依然不忘对周辰保持警惕,可对方只是笑了笑,并不在意这位小孩的戒备。
“这是我作为一位老师的职责。”
“不过是因为我是她的弟弟吧。”
周辰的脸上毫无波澜,只是双眼微微低垂下去,像是在斟酌回答,
“我不可否认,确实有一部分原因...”
“但我想....她也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受到伤害,对吗?我只是在拙劣地学习她,学习她...保护你,还有更多的学生。”
何文宇愣了一瞬,随后别过脸,盯着窗外的雨幕。雨水模糊了操场,模糊了远处的山,也模糊了他眼中突然涌上的热意。
“...为什幺...为什幺要学习她...为什幺要保护我...?我...”
“你是沐浴在她的爱意里长大的...她帮助过我,那我也要帮她...保护她的弟弟。”
-
碘伏压在脸颊的伤口,冰凉的触感在一瞬将何文宇拉回现实,他很夸张地抽吸了一口气,掩饰自己走神的心虚,
“嘶...姐,好痛。”
“痛就要记住,下次才知道小心。”
何文姝继续自己的动作,却还是在下意识中减轻了按压的力度,她紧紧凝视着弟弟那道伤口,目光像是被黏住,怎幺也移不开。其实伤口并不大、并不深,就是不知为什幺迟迟不肯结痂愈合。
是因为阴雨天吗?
何文宇望着近在咫尺的姐姐,她的睫毛垂下来,压低视线时好似闭上了眼,缓缓淌下一行清泪。
“....姐?”
她睁开眼,弟弟的神情满是错愕,眼里映出的是她的泪痕。
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何文姝自己似乎也愣住了。她仓促地去抹眼睛,却怎幺也擦不干源源不断的眼泪。滞后的悲伤吞没上来,她虽然早就猜到弟弟一定在学校受尽了委屈,甚至今天其实是被人欺负了,却还在装作没事人要给她宽慰。
而自己明明也不准备拆穿他的,毕竟她能做的一切也只有在弟弟的接触下替他上药,可迟来的无力在一瞬间蔓延上整个心脏,沉闷得难以呼吸。
她本来该保护弟弟的。
“姐,怎幺好像你受伤了似的,我这个伤员还没哭呢...诶诶,别哭啊,我给你擦擦...姐...”
“才不用....我自己擦就好,”
何文姝笑着躲过,本想继续这个两人之间的谎言演下去,可话到了嘴边,立马变得哽咽起来,
“...自己在学校...怎幺、怎幺不知道...保护好自己呢....”
湿冷的夜风穿过窗缝,吹散了未尽的话语。何文姝望着自己颤抖的掌心,那里空空如也,连一滴眼泪都盛不住。
“姐姐....姐姐已经....保护不了你了。”
她只能是一个依赖弟弟的鬼魂了。
“姐姐...!”
何文宇突然紧紧抱住她,双臂收拢,少年的体温太烫,像是要固执地温暖姐姐透明的身体。
“..没有、姐...姐姐...我没有受伤...我真的只是.....只是....”
回忆起在办公室任人宰割的茫然,那些强撑的伪装轰然倒塌。他好像看见有东西漫天飞舞 ,是那些对方家长刻薄的谩骂吗?是老师们惋惜的叹息吗?可那些明明是语言,为什幺像是锋利的刀片不断飘进耳朵?
「听说他姐是自杀的...」
「难怪心理有问题...」
「...他看着就好奇怪,还是别接触他...」
「哟...那不是校园瘟神吗...」
他明明不痛的,可为什幺他就是装不下去了呢?
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何文姝感觉有什幺温热的东西渗进她的衣领。
那就是弟弟的眼泪吧。
“姐姐...他们都说你坏话....”
其实这一切都微不足道的,真的。可当姐姐的眼泪落下来时,所有压抑的委屈就轰然崩塌了。
“我不想他们说你.....姐姐...对不起....”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抽噎,语无伦次地解释着。明明可以忍住不还手的,明明入学以来已经听了数不清的恶语了,可当听到他们用肮脏的词汇谈论姐姐时,理智的弦瞬间绷断。
“他们其实打不过我的...但是...但是....我还是好痛....”
“我知道...我都知道...”
如果还能像小时候那样该多好,把哭泣的弟弟搂在怀里,用糖果和童话驱散所有阴霾。
如果还能像小时候该多好?
墙壁又透来父亲隐隐约约的咳嗽,窗外的雨又越来越大。可天气预报明明说这一周的雨会渐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