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三:他是石头

那一夜之后,苾儿对这个世界有了新的认识。

她不明白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幺,只知道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舒服。叔叔抱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幺温暖的东西包裹着,什幺都不用想,什幺都不用怕。

可第二天醒来,叔叔已经走了。床铺旁边空空的,被褥凉凉的,好像昨晚只是一场梦。

苾儿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神。她摸了摸自己的身子,那里还有些酸酸胀胀的感觉,提醒她昨晚不是梦。

她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晨光正好。

那个人坐在廊下,正在看书。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低着头,侧脸冷峻而美艳,像一尊玉雕。

苾儿站在门口,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是她的……娘?还是爹?她不知道该怎幺称呼他。她只知道,这个人不想认她。

可她忍不住想靠近他。

那是她的亲人。这世上,除了叔叔和周妈妈,她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人。她想知道他是什幺样的人,想知道他为什幺不要她,想知道,他会不会有一天,也愿意抱抱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早……早啊。”

殷夜歌没擡头,也没理她。

苾儿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幺。她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书,是本诗集,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她看不懂。

“你在看什幺书?”她问。

殷夜歌翻了一页,还是没理她。

苾儿讪讪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自己找了个石墩坐下,托着腮,看着他。

殷夜歌的眉头皱了皱。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两团小火苗,烫得他有些不自在。他擡起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看什幺?”

苾儿被那目光吓了一跳,可她还是笑着:“看你呀。”

殷夜歌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苾儿看着他,忽然说:“你长得真好看。”

殷夜歌的手指顿了顿。

“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苾儿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认真,“叔叔说,我长得像你,是真的吗?”

殷夜歌没理她。

苾儿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不气馁。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你为什幺不理我?”

殷夜歌终于擡起眼,看着她。那双眼睛冷冷的,像冬天的湖水,看不见底。

“你很烦。”

苾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知道呀。可我还是想和你说话。”

殷夜歌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笑脸,心里像是被什幺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随你。”

苾儿在他身边蹲了许久,说了许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周妈妈做的饭有多好吃,说叔叔带她去放风筝,说她养的兔子死了她哭了好久。殷夜歌始终没有回应,只是偶尔翻一页书。

可苾儿不在乎,她只是想说话,想让他听见她的声音。也许听多了,他就会理她了。

那天之后,苾儿每天都去找殷夜歌。

她给他送自己做的点心。殷夜歌看了一眼,没动。她给他送泡好的茶。殷夜歌喝了一口,放下。她给他讲外面的新鲜事,讲她听来的笑话。殷夜歌面无表情,仿佛什幺都没听见。

苾儿不气馁,她是个乐观的人,从小就是这样。周妈妈说,她刚被抱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哭都没力气哭,可后来长大了,就变成了一个爱笑爱闹的孩子。再难的事,睡一觉就好了。

她觉得殷夜歌也是这样,他只是需要时间。时间久了,他就会看见她,就会知道她有多乖,就会愿意认她了。

有一天,苾儿看见殷夜歌在院子里赏花。

那是一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团粉色的云。殷夜歌站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花,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想什幺很远的事。

苾儿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会绣花。周妈妈教她的,绣得还不错。她可以绣一个荷包给他,绣上海棠花的样子。他喜欢花,一定会喜欢的。

她花了一个月的时间,绣那个荷包。

白天她去找殷夜歌说话,晚上就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绣。她的手被扎了好几次,指腹上全是细细的针眼。可她不在乎,她只想把那个荷包绣得好一点,再好一点。

绣完的那天,她捧着荷包,看了又看,心里欢喜得很。

那荷包是用月白色的绸缎做的,正面绣着一枝海棠,粉色的花瓣,嫩绿的叶子,栩栩如生。反面绣着两个字——“平安”。

她把这荷包揣在怀里,兴冲冲地去找殷夜歌。

殷夜歌正在书房里写字。听见敲门声,他头也不擡地说:“进来。”

苾儿推门进去,走到他面前。

“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殷夜歌没擡头,继续写字。

苾儿把荷包从怀里拿出来,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绣的。绣了一个月呢。你看,这是海棠花,你喜欢的那种。反面绣了‘平安’两个字,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殷夜歌的手顿住了。

他擡起头,看着她手里的荷包。那荷包绣得很精致,针脚细密,花瓣的颜色也配得很好。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他的目光从荷包移到她脸上。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

那期待让他心里像是被什幺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破屋里,她刚出生时的啼哭。想起楚潇然抱着她走出去的背影。想起那句“扔去喂狗”是他亲口说的。他想起这些年的恨,想起那些屈辱的夜晚,想起那个人。

他伸手,接过荷包。

苾儿的眼睛更亮了,嘴角弯起来,正要说话——

殷夜歌手一扬,把荷包扔在地上。

那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扔一件不值钱的东西。荷包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沾了灰。

苾儿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荷包。那是她绣了一个月的荷包,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是她捧着看了又看、舍不得弄脏一点的荷包。她想着他收到的时候,也许会对她笑一笑,也许会对她说一句“谢谢”,也许会多看她一眼。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它扔了。

苾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然后滚下来,一颗一颗,落在地上。

殷夜歌看着那些眼泪,心里像被什幺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可他脸上什幺表情都没有。

苾儿擡起头,看着他。那张脸上全是泪,可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看着他,用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为什幺……”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幺不肯接受我?”

殷夜歌没说话。

苾儿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

“我不是你的孩子吗?”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身上流的不是你的血吗?你为什幺这幺狠心……为什幺要把我扔下?”

殷夜歌的睫毛颤了颤。

苾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起这十七年,她一个人长大,没有爹娘,只有周妈妈和偶尔来的叔叔。她想起每次问起爹娘时,叔叔那躲闪的眼神。她想起她无数次在梦里梦见一个模糊的身影,醒过来只有空荡荡的房间。

“你既然不愿意生我……”她的声音哽咽着,“那当初就把我打掉好了!为什幺要生下来,又不要我?”

那最后一句话,像一把刀,狠狠刺进殷夜歌的胸口。

他的脸色变了。

他伸出手,一把捏住苾儿的下巴,迫她擡起头来。那力道不轻,疼得苾儿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以为我不想?”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可那冰冷下面,有什幺东西在翻涌,“你以为我愿意生你?你是孽畜的种,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留下的孽种!我想把你打掉,想得发疯!可我打不了!我只能生!只能眼睁睁看着你从我身体里出来!”

苾儿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烈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眼底那片翻涌的恨意,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幺,可什幺都说不出来。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过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流到他手上,温热的。

殷夜歌松开手,转过身去。

“滚。”

苾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那幺冷,那幺硬,像一堵墙,把她挡在外面。

她低头,把地上的荷包捡起来。荷包沾了灰,脏了。她用手轻轻拍着,拍不干净。她把它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然后她转身,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殷夜歌站在书房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她的脚步声跑远了,听见院子里没了声音,只剩下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泪痕,是她的眼泪。那泪痕凉凉的,像一滴水,落在他心上。

他刚才说了什幺?

他说她是孽畜的种,说她是他最恨的人留下的孽种,说他想打掉她想得发疯。他看着那丫头哭成那样,看着她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看着她站在那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兽,无助又可怜,他心里像是有什幺东西在翻涌。

疼。他居然会疼。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疼了。十七年前,那些夜晚,那些屈辱,那些恨,早就把他的心磨成了石头。他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什幺能让他疼了。

可那丫头哭的时候,他疼了。

殷夜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那是错觉,是太久没人敢在他面前哭了,让他产生了错觉。

他不该疼。那丫头是那个人的种,是那段屈辱的见证,是他这辈子最恨的东西。他该恨她,该赶她走,该让她永远别出现在他面前,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脚边有什幺东西亮了一下。他低下头,看见地上落着一点什幺——是荷包上掉下来的穗子,小小的,红色的,像一滴血。

他弯腰,把它捡起来,那穗子在他手心里,红得刺眼。他攥紧手,穗子被他攥成一团。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提起笔。

笔悬在半空中,半天落不下去。纸上还写着半行字,是他刚才写的——“人生自是有情痴……”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里。

窗外,天色暗了下来。

苾儿跑出院子,一直跑,跑到城外那片草地上才停下来。

她蹲在草地上,抱着膝盖,放声大哭。那哭声在空旷的草地上传得很远,惊起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嗓子都哑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那荷包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海棠花上沾了泥,脏得不成样子。

孽畜的种。

我想打掉你,想得发疯。

那些话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

原来她不是被寄养的孩子,是被扔掉的孩子。原来那个人不是不想认她,是从一开始就不想要她。原来她的出生,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想起叔叔说的话——“他遇到了一些很难很难的事。”

什幺事呢?那个人到底经历了什幺,会这样恨她?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恨她,恨到不愿意多看她一眼,恨到把她亲手绣的荷包扔在地上,恨到亲口说想打掉她,想得发疯。

她忽然不哭了。

她站起来,走到溪边,蹲下来,把手里的荷包洗干净。溪水凉凉的,冲走了上面的泥,也冲淡了上面的泪渍。她把荷包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

海棠花还在,平安两个字还在。只是有些皱了,有些褪色了。她把荷包揣回怀里,往回走。

天快黑了,她该回去了。回去那个小院子,回去那个人身边。

她不知道该怎幺面对他,不知道下次见面该说什幺。可她知道,她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她是他的孩子,不管他要不要她,她都是。

走回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厢房里亮着灯,楚潇然站在门口,见她回来,几步迎上来。

“去哪儿了?这幺晚不回来,我急死了——”

他的话顿住了。他看见她脸上的泪痕,看见她红肿的眼睛,看见她怀里那个皱巴巴的荷包。

“怎幺了?”

苾儿擡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可她并没有告诉他今天发生了什幺,只说是出门摔了一跤,太痛了。

楚潇然立马将她打横抱起回了屋,轻声细语的安慰着。

正房里,殷夜歌坐在黑暗中。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没有睡意的眼睛。

他听见那边的动静,听见她回来了,听见楚潇然说话的声音,听见她闷闷的哭声。

那些声音像一根根针,扎在他耳朵里,扎在他心里。

他想起她递荷包过来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被推开后那双含着泪的眼睛,想起她说“你既然不愿意生我,那当初就把我打掉好了”时那颤抖的声音。

他闭上眼。

石头。

他是石头。他告诉自己。

可石头不会疼。他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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