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躲着她。
不是那种明显的躲,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想让她发现的躲。早上她还没醒,他就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的角落里,看着鱼缸发呆。她做饭的时候,他就躲在房间里,等她喊他才出来。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洗得很慢,磨蹭到她把画架支起来才肯从厨房出来。
晚上睡觉,他不再主动抱她了。
他躺在床的最边缘,背对着她,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满的弦。她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呼吸出卖了他,那呼吸太浅,太平,太刻意。她想伸手抱他,手刚碰到他的背,他就僵住了,然后往旁边挪了挪。
她没再动。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他还是那样。说话少了,笑更少了,眼睛里的光也暗了。有时候她看着他,他就躲开她的目光,低头看地板,看自己的手,看墙上根本不存在的裂缝。
她知道为什幺。那些话他说出来了,那些事他想起来了,那些脏东西还在他脑子里,洗不掉。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觉得自己脏,觉得自己不配被她爱,不配被她碰,不配和她躺在一张床上。
她试过好好说。
“你别这样。”她说,“我说过了,我不嫌你。”
他点头,说好,说知道了。但第二天还是那样,躲着,绷着,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试过硬来。
有一天晚上,他又要往床边挪,她直接翻过去压在他身上,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再躲一个试试。”
他愣住了,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慌乱。
“我……我没有……”
“你有。”她盯着他,“你躲我四天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看着我。”她说。
他看着她。
“你嫌自己脏?”她问。
他不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我不嫌。”她说,“我亲口告诉过你,你不脏。”
他还是不说话。她低下头,亲在他嘴唇上。亲得很重,很用力,带着一点惩罚的意思。他被亲得喘不过气,想躲,但她压着他,躲不开。
亲完了,她擡起头,看着他。
“还躲吗?”
他的眼眶红了,但咬着嘴唇,没说话。她从他身上下来,躺回自己那边。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轻轻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对不起。”
她没回答。
又过了几天,他还是那样。她开始换办法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房间睡觉。他等了很久,没等到她,就爬起来找她。客厅里没开灯,只有鱼缸的光亮着。他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遥遥?”
她没擡头,也没动。他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抖了一下,然后擡起头。
他愣住了。
她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忍着的、无声的哭。眼泪流了满脸,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的,鼻尖也是红的。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但没说出来,只是又低下头,把脸埋回膝盖里。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遥遥。”他又喊,声音急了,“你怎幺了?”
她不说话,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慌了,跪在她面前,手不知道放哪里,想抱她又不敢,只能一遍一遍地问:“怎幺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心脏又疼了?”
她摇头,还是不说话。他急得额头冒汗,伸手去摸她的脸,想把她脸擡起来。她没躲,任他摸,但脸一擡起来,眼泪又流下来,流进他手心里,烫得他心口发疼。
“你到底怎幺了?”他的声音在抖,“你说话啊,你别吓我……”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躲我。”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哭腔,“你一直在躲我。”
他愣住了。
“你不让我抱,不让我碰,不让我亲。”她继续说,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你睡觉躺那幺远,我叫你你也不理我,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都是躲着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我做错什幺了吗?”她问,声音像一片羽毛,轻得让人心疼,“还是……还是你不要我了?”
“不是!”他脱口而出,“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样的?”她看着他,眼睛红红的,里面全是眼泪,“你告诉我,那是怎样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低下头,又开始哭。这次哭出声了,很小的声音,像小动物受伤的那种呜咽,一声一声的,往他心口上戳。
“我好不容易把你等回来……”她一边哭一边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好不容易让你好起来……我以为……我以为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了……”
他跪在她面前,看着她哭,心像被刀一下一下地剜。
“可是你躲我。”她说,“你一直躲我。我不知道该怎幺办了……我不知道怎幺让你不躲我……”
她擡起头,看着他,眼泪把整张脸都打湿了。
“哥哥,你别躲我了好不好?”她说,声音里全是哀求,“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哭得太厉害而发抖的肩膀。
那是他妹妹。那是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那是他不在的那些日子里,一个人撑着等他回来的人。那是他不吃不喝那些天,一口一口喂他吃饭的人。那是他做噩梦的时候,整夜整夜抱着他、拍着他的人。那是他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爱你”的人。
现在她在哭,因为他躲着她,因为他的那点自尊,那点可笑的、早就没了的东西,让她哭成这样。
他擡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她的脸很凉,眼泪很烫,烫得他手指发颤。
“别哭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
“对不起。”他说,“是我的错。”
她愣了一下。
“我不躲了。”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再也不躲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还有泪,但有什幺东西亮了一下。
“真的?”她问,声音还是抖的。
“真的。”
他往前挪了挪,把她抱进怀里。她在他怀里,身体还是抖的,但慢慢软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浸透了他的衣服,湿湿的,烫烫的,贴在他皮肤上。
“你别骗我。”她闷闷地说,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你骗我我就……我就……”
她没说完,不知道该怎幺威胁他。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
“不骗你。”他说,“这辈子,再也不骗你了。”
她在他怀里擡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还湿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但她在笑。那种很小的、试探的、怕他反悔的笑。
他低下头,亲在她眼睛上。亲掉那些眼泪,咸咸的,涩涩的,但亲着亲着,变成了甜的。
她又开始哭,但这次是高兴的哭。
他把她抱起来,抱回房间,放在床上。他躺在她旁边,把她揽进怀里,让她枕着他的手臂。她缩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属的小动物,紧紧地贴着他。
“睡觉。”他说,“我看着你睡。”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但过了两秒,又睁开,看着他。
“你明天还在吗?”她问。
“在。”
“后天呢?”
“在。”
“一直呢?”
他看着她,看着她眼睛里的那点不安,那点怕失去他的害怕。
“一直。”他说,“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在。”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她闭上眼睛,这次没再睁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完全放松,缩在他怀里,睡得像个孩子。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她皮肤白白的,睫毛长长的。她的嘴角还弯着,不知道在做什幺好梦。他的手轻轻摸着她的头发,一缕一缕的,软软的。
他想起刚才她哭的样子。想起她说“你别躲我了好不好”,想起她说“我受不了”,想起她那双红红的、全是眼泪的眼睛。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把她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
鱼缸里的鱼还在游,尾巴一摆一摆的,红色的影子在月光里晃动。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没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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