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东院花窗半掩,晨光一线线落入屋内,沿着雕柩铺展开来,将梧桐叶的疏影映在榻边,静谧清润。
狄子苓在床榻上醒转,脑袋嗡嗡作响,眼神一时空茫。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断断续续想起昨夜的事……在狄紫秋的饯别宴上,被那靡靡之音勾动秘药欲火,自马车起便全然失控,喃喃索要。
『女君……求妳……上我……』
声音似仍在耳畔,他的脸猛地一热,肩膀缩起,双手抱住头,羞愧得几乎无地自容,胸口浊气翻涌,他暗暗咬牙,自己竟像窑子里任人玩弄的浪夫。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因秘药在体内翻腾到如此地步,而狄紫秋,分明就是想看他沦落成这副模样,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低声乞求女子临幸。
他鼓起勇气掀开被褥,本以为会见到一片狼藉,却愣在当场,除却腰脊酸软、过度射精带来的钝痛之外,他身上竟干净得毫无痕迹,不见半点血污或不堪痕迹。
连被褥也早被换过,上头透着淡淡皂香。
有人替他收拾清理过了。
狄子苓指节紧紧攥着被角,下唇被咬得发白,心口一阵乱颤。
「叩、叩、叩。」
房门被轻轻敲响,侍童阿鲤的声音在外响起:「苓皇子可是醒了?」
半响,他怔怔地应了一声。
阿鲤推门进来,神色如常,将一碗热气氤氲的汤药放到桌上,「青公子吩咐的,补气滋肾之用,请皇子务必饮下。」说罢,他行了一礼,随即退了出去,屋内又恢复寂静,只余那碗汤药氤氲着清苦药香。
屋内重归静默,只余桌上那碗热气氤氲的汤药,清苦的药香随著白雾一丝丝散开。
狄子苓失神望着,指尖在被角上蜷紧。
那药明明是替他补气滋肾,他却迟迟不敢伸手。昨夜自己失控到那般不堪,竟还有人替他清理妥帖,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未曾发生。
正因如此,他才更加羞耻。
胸口似有千斤压着,气息沉重,他唇瓣发抖,视线在那碗汤药上凝着,眼底翻涌着矛盾的光,他擡起手将药碗端在掌中,药香热气扑面,喉头滚动,却仿佛吞不下去,眼里泛着隐忍的酸涩。
正要饮下药时,忽闻房门外又传来阿鲤的声音,「见过青公子。」
本就心神不宁的狄子苓手中药碗不受控地一抖,烫热的药汤尽数泼落,瓷碗摔在地上,匡当一声碎成数瓣,药汁溅了一地。
房门随即被推开,宋一青的身影踏入,眼神冷静淡然,仿佛未觑见室内的狼狈。
他只是扫了眼地上碎片与溢开的药汤,偏头吩咐道:「阿鲤,照方子再去熬一碗来。」
「是,青公子。」阿鲤低声应下,合上房门,脚步渐远。
静室里只余下两人。
「手来,我把脉。」宋一青放下药箱,声音沉稳。
狄子苓的心跳乱颤,耳尖烫红,终究还是抿着唇,将手递了过去。
宋一青指尖搭上,脉息细细探过,神色未起一丝波澜,却在狄子苓羞赧欲绝的眼中,反更添一份压迫。
「脉象虽稳,但你体内秘药极邪,暂时无解。」宋一青收回手,阖上药箱,语气不急不缓,「一会儿把药喝下去。你昨日……亏损甚重。」
简简单单的几字,却像重锤砸在狄子苓心口,他脸色唰地涨红,胸膛起伏,连耳根都烧得彻底。
昨夜的荒唐,他自以为无人敢提,谁知宋一青竟亲眼所见?
「我……昨日……贺女君她……」他声音颤颤,欲言又止,连呼吸都凌乱如麻。
宋一青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情绪深不可测,却只是淡淡道:「虽你索要无度,幸而南云安好。」
话声落下,狄子苓心口猛然一缩,愧赧与羞耻几乎将他压垮,指尖攥得死紧,连眼都不敢擡起来。
看他这般模样,宋一青眼神闪了闪,起初还以为狄子苓的身体被桎梏成玩物,如今看来,他与贺南云竟是第一次,上回初入府时那般决然的在贺南云面前崭露自己,想来也是鼓足了勇气。
「好生歇息。」
宋一青抛下一句转身离去,来到主院,正碰见贺南云立身在院中放飞了一只信鸽,信鸽展翅扑腾着飞向远方,直到缩成了飞影,再不见踪迹。院中杏花树影落在她侧脸上,斑驳明暗,恰有风吹起了她颊上如柳絮的发丝,让人有一瞬她会乘风而去的错觉。
「南云。」宋一青走上前唤她。
贺南云偏头,弯了弯眼,对他微笑着,「你来啦。可是去看过东院了?」
她随意拂落院中的石椅上的落叶坐下,一旁的明羽眼疾手快,奉上了热腾腾的君山银针就退下了。
「嗯,无大碍,熬几服药滋补即可。」宋一青坐到她身边,「手来。」
「我也无碍。」虽是这么说,贺南云还是伸出手,让他把脉,她知道宋一青身为医者,不亲自过目是不会放心的。
宋一青静心凝神在她的脉象上,除那阴狠毒素仍在她体内肆意冲撞之外,的确如她所说「无大碍」,他眉头放松收回手,随后问道:「方才那信鸽飞的方向是故祉道观?」
「好眼力。」贺南云不吝啬夸赞,将手拢回袖中,眸中闪过凌厉,「昨日汕郦太女信誓旦旦我贺家除我之外还有活者,我思来想去,便想起了一桩旧事。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在道观时,曾有来客?」
宋一青也回忆起来,「是妳毒发那日。虽有客来,可妳毒发突然,我正给妳疗毒,后来眉上师姑说那客不发一语便又离开了。」
「是。眉上师姑说那人相当隐密,头上戴着看不清脸孔的帽帏,行事很是小心。」贺南云当时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京城来的哪位旧友,碍于情势才不得已遮上面目,可如今再仔细一想,倘若真如汕郦太女所言,贺家还有活者,那或许有可能就是贺家人。
知她所想,宋一青拧眉,不解地问:「可若真是贺家人,当时又为何不见面就离去。」
「或许……是来确认我是否活着。」贺南云唇畔一抹寡淡又凉薄的笑。
还活着的贺家人除她之外……便极有可能是那位内鬼了。可内鬼不杀她,只给她下毒,只是想看她痛苦的活着?
瞧她眉宇间未散的疲惫,宋一青去牵她的手,宽慰着,「南云,一切还未定数。」
也说不定不是内鬼,就只是单纯旧友去探访,突有事而匆匆离去。
她垂下眼睑,用指尖轻轻抠弄着他如青葱白玉的匀称手指,漫不经心道:「一青,天下大局已定,我贺家血仇也得报,我拖此残躯,便觉人生索然无味,倘若真有内鬼,只要我一死,内鬼亦不必再兴风作浪……」
话还未完,她的手被宋一青狠狠一捏,贺南云疼得直抽气,「嘶──」
「我说了不会让妳死。」宋一青瞪她,「阎罗王手中我也能去把妳给抢回来。」
「我差点被你给捏死了……」贺南云直哆嗦,被他捏的地方肉眼可见的一圈黑紫,可见宋一青是使足了力道。
捏完人又心疼的宋一青捧着她的手凑上去吹气。
此时,有脚步声靠近。
「女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