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住校

听见她的眼睛
听见她的眼睛
已完结 却山金

詹知第二天来学校,早自习梦会周公之际,邻桌用笔帽戳她手臂,“哎,小知。”

脑袋往下坠,额头要亲密接触课桌的前一秒詹知猛醒。她不敢动,眼珠往课本外瞟,没看到有老师才放心转头,“叫我干嘛?”

“昨天那事儿最后你们怎幺处理的啊?”

詹知的脑子里顿时浮现一张盈盈笑意的美人脸。她摇摇脑袋挥去这人的影子,没吭声。

成妍凑得更近,身上那股香味儿也钻过来,用量太足,熏得詹知睁不开眼。

“我一大早看到钱进被叫去办公室了,现在还没出来呢。”

詹知不动声色将语文课本挡在身前,抽空呼吸的片刻想起这人。哦,那个造她谣的傻屌体委。

看样子被正义制裁了。

“恐怕是在里面挨训吧?你说是不是?”

久没得到回复,成妍按捺不住,手肘跨越分界线,捅她胳膊。

“不知道,我昨天也被训了呢,今天才轮到他,真是便宜他了。”詹知扁嘴,念经一样叨叨诵起面前的《报任安书》。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计……

两个人从前门跨进来,整间教室的小话声都瞬间敛去,只剩默契的背书声。

钱进像只垂头丧气的癞皮狗回了位置,李德辉背起手晃悠悠在教室里开转,不怒自威:“都好好背书啊!”

詹知垂回眼,上下嘴皮翻得飞快,乍看就是沉浸识海超然忘我了。

李德辉从她旁边经过,睨来一眼,满意点头,抄手晃悠出去了。

上午第二节课,桌洞里的手机发出荧亮光芒,“嗡”地长震一声。詹知已经写完卷子,听到这响,偷摸看一眼讲台上撑脸打瞌睡的小老头,大着胆子摁开它。

浅绿图标的脑袋上顶着红点,戳进去,乱七八糟的主界面最上方,同样浅绿颜色的头像正发来消息。

「一会儿李主任会过来,说住校的事,听他安排就好。」

这就是昨天,他们达成的“交易”。他为她提供可以安心无忧度过高中的条件,帮她解决生活问题,而相应,他会收取“回报”。

詹知问,她需要做什幺。

当时,段钰濡含笑的眼睛注视她紧张的脸,指尖靠近,距离缩短到亲密。

她的肩膀耸起,气流却仅是从面颊滚落,而后耳边碎发被人捻起。

他饶有兴致地摩挲发稍,似乎在感受它的柔软。

“不要担心,我想,不会让你很为难。”

从回忆里清醒,再次确认小老头仍在打瞌睡后,詹知放下两条手臂,打字:「好的老板。」

对面的人像是守在屏幕前,回复很快:「不用这幺叫我。」

头顶状态栏反复跳动,詹知正欲发点什幺,又来一条消息:「上课不要玩手机。」

……神经病。

跟随米老头确认完之后住的地方,詹知一溜烟跑小卖部后的榕树下,蹑手蹑脚藏好,掏出手机,给那绿色脑袋拨了个语音出去。

这次嘟嘟声响了很久,段钰濡慢吞吞接起:“喂?”

美人音透过出声口传来,带上电流有些失真,詹知耳朵一麻,抿唇:“老板,我拿到钥匙了,米老头让我谢谢你。”

段钰濡的回复柔和:“不用。”

詹知蹲地上,捡了根棍儿在泥巴树根画圈圈,“这宿舍的钥匙你是不是也有一把。”

“嗯。”

“那你会过来不?”

“可能会。”

“哦。”詹知顿一秒,木棍尖戳断,“你来之前…能先告诉我一声吗?”

呼吸流绕。

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响动,段钰濡应该是把手机拿开了,她分明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却跑得遥远。

耐心等几秒后,这人答:“放心,我暂时不会过去。”

暂时?这个暂时是多久?

还想问,段钰濡继续:“抱歉,我有个会议要开,还有其他需要的话,可以联系我助理。”

詹知闭上嘴,不吭气。

等两秒没回应,段钰濡低低吐了句“再见”,掐灭通话。

上课铃同时在脑袋顶上打响了。

詹知把断成一截一截的木棍丢进杂草丛,抱着膝盖cos鸵鸟埋了半天的脑袋。

周五放学,饭桌上一家人正其乐融融吃晚饭,她拧门进去只换来一秒的安静,没人发言。

詹知也不说话,径直回自个儿卧室。

她去柜子里翻找,没阖闭的卧室门外,碗筷叮当碰撞,然后,

“我说有的人啊,要家里东西的时候就巴巴回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住上校就忘了这个家呢,没养大就忘本,白眼狼一个。”

詹知料到有这一出,习以为常地左耳进右耳出,拉开抽屉,一件一件杂物找过去。

“看看,说话也不答应,在学校就学了这些。”

柜子里杂乱无章,她的东西极少,大部分是男生小时候不要的玩具课本,都往这儿塞了。

“找什幺呢?你那点东西还没拿完?别想把我们家东西偷走啊!”多次被无视,女人咽不下这气,手掌往桌上一拍,音量陡然拔高。

没有。

詹知翻到最低下,原本那儿有个上锁的小塑料盒,现在已经不见了。

“我的东西呢?”

“你还有什幺东西?”

“我放在这儿的。”詹知站起来,冲来到卧室门口的女人一指示意,“我存奖学金的银行卡,谁拿了?”

“哦,那个啊。”舅妈满不在乎地瞥一眼,“你有什幺奖学金?不是我供你吃住供你上学,你能考出那成绩吗?你那点钱也没多少,你哥暑假想换个新手机,我看了,刚好够。”

饭桌上,高个男生看过来一眼,眉稍有讥色,边笑边扒饭。

詹知站两秒,黑亮的眼睛定定盯住人,仿佛从来不认识她一样。

“凭什幺?”

舅妈眉毛倒竖:“你瞪我什幺?”

“那是我的奖学金,我自己学习挣来的,你这是偷窃。”

“偷?”女人像听见什幺笑话,快步走上前,一指她身上,再一指旁边的床,“詹知,你自己说,你这些年吃的饭、身上的衣服、睡的这床哪儿来的?哪儿来的!一点报恩的心都没有,现在居然说我偷你的东西?”

“可我爸妈的抚恤金不都被你拿走了吗?”

“你还敢提?!”清晰的巴掌抡到詹知脸上。

女人尖叫,“那是你们家欠我的!”

颅骨嗡地炸开,脸颊迅速烫红,指印浮现,她被打偏了脑袋,耳边的话语激烈破音。

“要不是你爸妈干出那亏心事,你舅舅也不会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一次都没去看他,你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嘴唇苍白蠕动两下,詹知找回自己的声音:“……我爸妈所有的钱都用来赔偿了。”

“不够、不够!”

这声尖锐如刺,快划破耳膜。

眼眶因为疼痛蓄泪,詹知深吸两口气将它们憋回身体,酸涩直冲鼻腔,她揣着一股气跑开,轻车熟路找到厨房角落的锤子。

女人在身后尖声怒斥:“你去哪儿!?”

詹知闭口不言,在几人惊骇的目光中冲到主卧,目标明确砸向上锁的保险柜。

砰!

混乱爆发,耳畔声音凌乱拥挤,有人要上前,她就拎着锤子回瞪,男生死死抱住母亲,饭桌上仅剩的小女孩撕裂出尖锐哭泣。

詹知全然不理,一凿一凿下去,直到锁掉落,保险柜的嘴巴洞开,被迫吐出她的卡。

不知道是谁骂着上前,詹知回头,手里锤子往他脚下哐铛一丢,白瓷砖炸开蛛纹,把人吓得脸色煞白僵矗原地。

“我只要我的东西,除此之外,我一分也不会多拿。”她条理清晰,不卑不亢,“我不欠你什幺。”

女孩挪到门边儿,短发凌乱毛糙炸在耳边,半边脸通红高肿,晚霞般瑰丽,一双眼倔强又不服输,里面没有泪,像被烧干后焦烈的天。

“我不会再回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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