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少女、母亲、老妪

西奥多拉把温泉池布置得富丽堂皇,酒店的装潢已经足够华丽,温泉更是下足了功夫,人工造物与自然融合在一起,正前方有着三扇大型落地窗,月色正是从落地窗投射而下,使得空间开阔,却不用担心隐私暴露,因为落地窗外是培育绿植的私人花房,只有在清扫温泉池时,才会有人进入其中。当然,出于对顾客的心理关照,西奥多拉还是拉上了纱帘,让影影绰绰的绿植成为纱帘上微微发绿的花纹。

乔治娅无心欣赏她精心布置在温泉池旁的烛台和鲜花,但闻得到池水间散发的香气。这应该是西奥多拉自己精心调配的味道,鸢尾根和檀木的香气揉杂在一起,顺着水蒸气直冲大脑,就像整个身体埋进柔软奢华的被子里,不用再做出任何思考与回应。

可是她的大脑和身体依旧混乱不堪,那带着点沉静的芬芳没有让纷杂的感受安静下来,反而因过于寂寞而使疲惫一拥而上,她不敢随之陷入舒缓的蛛网,因为西奥多拉还在面前。她像只肥硕的母蜘蛛趴在池子边缘,水池是黏腻的网,乳房是她的第二对眼睛。将衣服完全脱掉时,不难看出她的确是个生育过的母亲,她的乳头硕大,小腹上有一圈保护子宫的脂肪,淡淡的妊娠纹环绕在她的腰腹,凹凸不平,看起来像粗糙的树皮。生命孕育的确是生灵神殿的奇迹,那阳性的神祇把神殿安进每个女人的体内,使祂的力量如树木的根系密布在世间。

见乔治娅始终用不解又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的身体,西奥多拉不禁换了个姿势,一条腿搭在蜷起的腿上舒展开,使腰部下塌,把手肘靠在石造的池边。那两个乳头也像人脸般转了过去,乔治娅顿感恐惧。

在六芒星神殿的大浴场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一想到自己真实地把那个如同水蛇的东西含在嘴里,吮吸那陌生却温暖的气味,乔治娅就感到无所适从。她的父亲是时钟神殿的阴性之神,她的母亲是生灵神殿的阳性之神,她的灵魂被父亲塑造,她的形体由母亲赋予,从出生起就是现在的模样,从未经历过被母亲抱在怀里喂奶的时刻。

西奥多拉歪着脑袋,她把浓密的头发梳在脑后,一副慵懒的模样,“怎幺了我的孩子?这样盯着我,需要我帮忙清理吗?”

乔治娅感到在光与影下晃动的温泉变成汹涌的、不可视的浪潮,在水下,某种黑暗的东西汹涌而来,她立即受惊地跳上岸,一边却说:“我自己可以。”

西奥多拉撑着下巴带着一丝玩味看她,“你怎幺上去了?”

这时,乔治娅才惊觉自己刚才做了什幺,心虚地说:“我喘不过气。”

“温度太高了吗?”烛光柔和地照在西奥多拉面庞,她看起来像油画里的母亲,赤裸着丰腴的身体,眼睛里充满着对孩子真切的关怀。

“呃……”乔治娅重新伸出腿,把不安压下,回到池水中。她刚才竟然在害怕汹涌的夜色吗?可是黑夜没有什幺可怕的,最初,天地间没有夜晚,永恒明亮的天体永远挂在高空,平等地注视着地上的生灵,是生命越发蓬勃之时,时间却无法赋予死亡,于是夜晚才被带入世界,带走那些脚步变得沉重的生命。黑夜是休息,死亡是祝福,对黑夜的恐惧来自阴影,阴影侵蚀黑夜,使人们恐惧黑夜和死亡,又畏惧腐烂。

西奥多拉似乎玩够了,她不再看她,而是自顾自捻水里漂浮的花瓣。乔治娅窝在水池一角,别过脸试图无视她的存在,但她就在那里,像巨大的建筑甚至是神殿的投影,她不能对她视而不见。

“呼……”她深呼吸,试图用熏香的蒸汽让自己的大脑安静下来。为何要惧怕她呢?在六芒星神殿和母亲、女儿、姊妹一起洗澡的时候是怎样的?有人会坐在池水边聊天梳弄自己的头发,有人在大理石的座椅旁边穿衣,无论什幺身材,什幺职位的人,脱光衣服进入浴池都是朋友。为什幺她无法把西奥多拉看做朋友?

她把脸别向没有光的方向,使自己没入黑夜,在池水里慢慢张开双腿。扎拉勒斯是怎幺清理那里的呢?他会慢慢用指腹揉开阴唇,让热水自然地流进去,而后按压,把残留的精液慢慢冲出来后,才把手指头伸进去小心地抠挖,她模仿着他的动作,却因心急而有些疼痛,阴唇上的粘液仿佛怎幺也清理不干净,滑腻得无法和水溶在一起。好不容易把那仿佛一层膜似的东西清理掉,她心急地摸到穴口,发现这样的姿势无法把指头伸进去,又难为情地把腿张开。

“呃……”她皱着眉头,左手按在右手上,挺着身子,让指头没进身体里。身体里的水也是温暖的,和温泉一样,一进去,她就感觉手指被软肉包裹住,甚至能感觉到其中凸起的肉粒。陌生和恶心感油然而生,她不明白神为什幺要这样设计身体,为什幺皮肤是光滑的而身体里却凹凸不平,并且充满了弹性,仿佛身体里还住着什幺满布疙瘩的畸形怪物,随着她的呼吸不断扩张与收缩,甚至像个有自主意识的活物般颤抖。

但这是神赐的躯体,或许里面蠕动的不是怪物和蠕虫,而是不被察觉不被认知的神性?

“呃……哈……”如果那活动着的是神性,是某种不可见之物的居所,是神存在的证明,那幺更应该把陌生的、不属于这具躯体的东西清理干净——乔治娅又想到,可是男人和女人不正是通过这种方式结合孕育孩子的吗?不是通过这种方式使身体里的神殿充盈的吗?那幺身体里那些如同疙瘩和褶皱的东西,那蠕动着包裹着自己手指的肉究竟是什幺?是未诞生、未被唤醒,只能无意识律动的生命吗?可这不是更为可怖?生命在她还未意识到存在时,就寄生在那里,让她感觉舒服,让她意识沉沦,让她渴望死亡吗?

可是她自己弄得里面不舒服,甚至指甲刮得里面很疼,她想合腿,又想到里面的东西出不来,只能尽量把腿张开。她实在太紧张了,手指放在里面不敢动弹,每一次勾起都要做心理准备。好不容易把残余在里面的清理干净,她立即把手指退出来,又弄得疼到吸气,合上双腿回过头就对上西奥多拉热切的视线,她似乎看完了她清理的全过程。

“你和我的雷曼德其实是同一种人。”西奥多拉愉快地说。

见乔治娅只是缩起身体,试图蜷成一团,西奥多拉接着说:“只不过雷曼德在外面是个大人,只是喜欢在我面前装小孩,而你一直在装大人,但扎拉勒斯能把你变成孩子。”

“我不是孩子。”乔治娅嘟囔着反驳。

“判断一个人是否是孩子可不是看年龄和面容。”她的面目在烛火下闪闪发光,像拥有一切的丰饶女王,这位丰饶而富足到仿佛拥有整个世界的女王从她温暖如同羊水的王座上站起来,淌着安静的黑夜行走,带起的哗哗水声像两具肉体碰撞在一起时会发出的靡靡之音。

乔治娅刚才把自己弄得双腿发软,此时连站起都困难,只能任由西奥多拉坐在自己身边,像早些时候扎拉勒斯把她逼至角落后又坐到她身边一样。

她伸出线条优雅圆润的手臂,搂着她的脖子把她抱进怀里。两具赤裸的身体碰撞在一起,母亲与女儿拥抱在一起,在温热的羊水中。乔治娅感觉那一瞬,似乎不是西奥多拉抱着自己,而是她和鱼一样顺着水流慢慢飘荡到西奥多拉身体里,与她融为一体。

芬芳的水蒸气使她眩晕,西奥多拉抱着她,一手托起她的臀部,一手拍打她的背部缓慢地说:“母亲创造了整个世界,那幺世界都要听从母亲的安排。我希望你可以做一个永远永远幸福、快乐,没有烦恼的,最乖的孩子……”

时钟神殿……她感觉自己在冰冷的海水里游了这样久,终于触碰到了时钟神殿的门扉。

“乔治娅,告诉妈妈,你想要自由自在地生活吗?想要变成一个普通的孩子感受神恩吗?想要一直依偎在温暖的怀抱里吗?如果是妈妈的话,这些都可以给你。”

“可是,这样的话,我会背离自己的使命。”乔治娅靠在她胸前,太暖和了,太温暖了,她要窒息了,“我想要身体是为了承载使命。”

那声音虚幻飘渺,“使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使命就是快乐,我赋予你这具躯体是为了获得幸福。”

“不是……我是为了赎罪……孩子,你的孩子,我不是你的孩子。”乔治娅推开她,皱眉摇头说,“雷曼德……你不能,把他拴在自己身边。不符合,教义伦理。”

说到这里,她突然惊醒过来,又按住她的肩膀哭着说:“你只是想把孩子拴在身边,让他永远无法独立于你生活。你亵渎了伦理。你死后会下地狱的。”

西奥多拉依旧温和地笑着,她的声音也依旧柔软如丝绸,甚至又包容地抚摸她的头发,“可是,世界的生命与时间,皆诞生于至高者眼瞳中涌出的一滴眼泪,在祂滴下这温暖的泪水之前,即便世界存在也没有意义。孩子也是如此,在没有母亲孕育之前,卵子就已经出现在子宫中,但孕育孩子后,母亲才有意义,孩子与母亲结合,不过是回到创世之初泪水滴落的瞬间,那时还没有地狱呢。”

“这是单调恐怖的循环。”乔治娅眼里的泪水止不住下溢,“这是无法创造任何东西的眼泪,不是至高者的眼泪。”

西奥多拉温柔地抚摸她的面颊,“为什幺这幺说?我创造了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我最伟大的作品。”

乔治娅感觉她不可理喻,哭得更为厉害,“他本该属于这世界,你却把他变成自己生命的延伸。他该行自己的路,该寻找自己的意义,如果他永远只能回到母亲的子宫里,那不是创造。”

西奥多拉不想同她在虚浮的事上纠缠,用宛如讲故事的声音说:“按照你的价值来说确实如此,因为你是个一直在努力工作的人,你为别人而活,为别人而行动,神殿给了你奉献的底气,而我却是个必须为自己挣取家业的寡妇,把他培养成人,让他健康成长,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

“可是不管你是什幺,都不能违背神殿的秩序。否则、否则你和你孩子的灵魂要怎幺办?”乔治娅感觉确凿的箴言是如此无力。她不想扎拉勒斯回到故土,如今,她所担心的都实现了,他也好,他的朋友也好,全都在做出格的事,挑战着既定的人伦道德,背弃那条绝对辉煌光明的路。她不理解,神明明已经划定善恶,规范好道路,为什幺他们还要如自毁般堕落。

“嗯……”西奥多拉拖出性感的尾音,“在考虑灵魂前,照顾好肉体才是第一位。乔治娅,你觉得我是坏妈妈,那幺,我要是把孩子养死了,你会怎幺评价我呢?”

乔治娅沉默了,她不知道,神殿没有告诉过她该怎幺评价。六芒星神殿内除流产外没有早夭的孩子,失去父亲或母亲的孩子将在人们的共同抚养下长大。死掉的孩子对她来说是什幺?是黑弥撒的罪行,是对生命的凌虐,是对新生的强暴。只有和阴影合作的人才会对孩子下手,剥夺他们稚嫩如新芽的生命。

她不应该说西奥多拉是坏人,不应该说扎拉勒斯是坏人,她从不了解他们,没有把善恶和强迫与选择分开来秤量的能力,分辨善恶的不是她,是六芒星神殿。她天生缺乏裁决的能力,所以只是记录事实的调查官。

“丈夫死时他们骂我身上有着邪恶的诅咒,他们要带走我年仅五岁的孩子,却不是为了培养他,于是我下毒把他们都杀了。”西奥多拉没回忆太多,而是把迷茫抽噎的乔治娅揽在怀里,“母亲是支撑孩子盛开的花杆和枝叶,孩子啃食着母亲的养分而成长。当孩子受到受到风雨侵袭的时候,母亲用自己的肉体抚慰痛苦弱小的灵魂不正是应当的幺?”

乔治娅边抽噎边看西奥多拉,又擡手胡乱擦拭眼里的泪水,西奥多拉擡手,动作缓慢而轻柔,“你处理不了这些问题,所以你才是没有生活过的孩子。神圣律例对于你是真实的,对我们这些世俗的人来说更像个愿景。乔治娅,太累了不是吗?明明还是个孩子,却要穿上过大的衣裳,拿起权杖,在公共面前表演,假装自己是个成熟的家长。但做过母亲的女人不是你这样,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不谙世事的天真的孩子,你身上的宁静也不是属于母亲的,而是属于孩子的。我是一个真实生育和生活过的女人,所以,我才敢如此坦然地和你讨论乱伦的事。”

“六芒星神殿那些真正的母亲也和你不一样……”乔治娅感到自己的声音如此紧张,如此微弱。

“但我是孩子的母亲、抚育者、人生导师,这和他是我的情人不冲突,我们是永远互为后盾的同盟,我们在一起便能对抗这世界诸多黑暗与痛苦。”西奥多拉安抚着乔治娅,捧起她的脸问,“而您,作为一名合格的符合神殿与世俗伦理的母亲,您相信您的孩子吗?就算灭世的火焰因为他的诞生而点燃整个宇宙,您都坚定不移的把他抱在怀里守护他吗?”

扎拉勒斯……是她亲手点燃了那团灼烧他的灭世之火,把他从永恒确定之中驱逐了出去。她不能坚定地站在他身边,“他……他,他被侵蚀成魔物,我必须……我必须……”

她捂住自己的心口,不安地看着西奥多拉,“你能接纳被阴影侵蚀的孩子?”

“那是扎拉勒斯自愿的吗?他也是个小孩,一个人的肉体被外界扭曲成了可怖的样子,拼命爬到养育他的母亲身边,母亲却把他当成怪物。”

“已经……已经是最轻的惩罚了。”乔治娅喃喃道,“如果不是看在有功的情况下应该把他烧死……”

“可是,当孩子变成一条攻击性极强的小狗,母亲不应该想办法牵制住他疯狂的灵魂吗,重新驯化他吗?”

“阴影不可能被驯化。”乔治娅的眼神变得清明。

“但灵魂可以。您因为他肉体的变形而直接放弃了他的灵魂,抛弃了您的孩子。那幺,无论您的孩子对您做什幺,您都要忍受这份报复了。”西奥多拉轻柔地解释。

于是,乔治娅又迷茫起来,喃喃道:“扎拉勒斯……?可是,在六芒星神殿,我每天都会为他的灵魂祷告,我没有放弃他的灵魂。”

西奥多拉摇摇头笑起来,“那如果没有肉身的安慰,如何确定灵魂的拯救是有效的?”

乔治娅被水汽冲得大脑发晕,她感觉自己更为无力,想要逃开来,西奥多拉牵着她的手,还在用那充满诱惑力的声线说:“在家长面前,你不用假装自己是个大人。你完全可以在家人面前暴露出脆弱又手足无措的一面,这对孩子来说是很正常的事。”

正常吗?乱伦是正常的吗?孩子和母亲结合是正当的吗?在失去神殿庇护后一无所有的她,被弃至荒原找不到前路,又被大风刮得迷失方向的她,要重新投入到那段被时间碾碎的关系里吗?那里难道不已经成了废墟?那里早就被她亲手埋葬。

想要回到神殿里,想要回到那个凡事皆有指引,万物可被命名、罪行可被裁定的高塔。在那里,她从不迷茫,在那里,她的一切言行都和箴言所写一致。在那里,她不用面对世间诸多苦楚与不甘。

“呀,泡得有点太久,再不出去要发晕了。”西奥多拉见她完全陷入其中晕头转向,脸颊变得绯红,身体也变得更为绵软,把她抱出水池,“今天你也辛苦了,我可爱的迷茫的孩子,一会擦干净头发,我要亲自给你用精油按摩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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