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蓁蓁进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脚步放得极轻,像怕惊扰了她。
她一身浅粉色宫装,眉眼弯弯的,像春日里的桃花,身上带着甜丝丝的烈玫瑰信息素,收得干干净净,只有靠近了,才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甜香
进门就躬身行礼,声音温柔细腻,带着藏不住的担忧
“阿澈,你没事吧?昨日早朝你那样……我担心了一整夜,都没睡好。”
江心澈看着她眼里真切的担忧,心里那点悬了整夜的不安,终于落了一点。
她伸手扶了许蓁蓁一把,轻声说:“起来吧,这里没有外人,不用多礼。”
她和许蓁蓁从小都在一起长大,从小没有外人时就没有讲究过这些礼节称呼
许蓁蓁顺势起身,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来,里面是几碟精致的点心,还有一碗温热的莲子羹
“臣妾知道陛下最近胃口不好,特意让小厨房做的,您尝尝?”
她一边说,一边盛了甜汤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江心澈的手,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耳尖瞬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她
自从江心澈分化成Alpha后,自己又是她明媒正娶的后宫,许蓁蓁总是会因此害羞
江心澈喝了一口甜汤,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压下了整夜的心慌。
她放下碗,看着许蓁蓁,思来踱去,还是选择问出口
她知道这样的做法有多恶劣,可是她现在的处境……
“蓁蓁,你能不能跟我说实话,现在朝堂上到底是什幺情况?还有……我听说,你父亲和远安王走得很近?”
许蓁蓁的身子猛地一僵,擡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愧疚。
她咬了咬唇,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陛下,臣妾跟您说实话,您别生气。父亲他……确实和远安王有书信往来……”
许蓁蓁停顿,江心澈自然能猜到几分交谈内容,没有说话
许蓁蓁看到江心澈露出愁容,继续开口
“父亲他一直在犹豫,他觉得您……”
她没说下去,可江心澈懂了。原主之前的样子,确实没人敢把宝押在她身上。
许蓁蓁看着江心澈沉默发呆的样子,看她忧心着局势,有些不忍
她知道江心澈对于朝政之事的短板,可她却不在乎,江心澈是陪伴她最久的人,她对江心澈的感情,早就根深蒂固
眼前的局势,对于面前的人来说,确实岌岌可危
作为知晓局势走向的人来说,许蓁蓁确实不忍,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江心澈看着她红透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她什幺都没做,甚至连一句承诺都没给过这个女生
可她却愿意冒着被父亲发现、连累整个家族的风险,选择自己
“我不怪你,也不怪你父亲。”江心澈帮她擦了擦眼角,声音放得很柔
“是我之前太没用了,担不起这江山,没人愿意信我,是应该的”
许蓁蓁赶紧摇头,本来想给她一个拥抱,却没有,只是抓着她的手,
“你昨天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反驳太后,拒绝远安王,你和以前不一样了。我……永远相信你,好吗?”
许蓁蓁对昨天的事有所耳闻,而她抿着唇沉默,然后又开口
“他们打算在三天后的早朝,再逼你一次,拿边境军饷的事发难,逼你交出兵权,让远安王入京主持战事。还有……他们说,他们也在拉拢丞相舒窈,一并逼宫”
其实这些事,都是摆在明面上的,没有人帮江心澈,所以她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江心澈的指尖微微发抖。
舒窈……
这是不是说明,舒窈暂时还没有答应?可万一答应,自己必定再无翻身之日……
果然,太后和远安王根本没打算给她喘息的时间
而最让她心里发沉的,是最后那句话——舒窈,果然和远安王有接触。
她在观望,也在选边站,甚至随时可能站到自己的对立面去。
与许蓁蓁继续闲聊了一会,便分别
许蓁蓁走了之后,江心澈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手里没有任何筹码,没有任何底牌。
太后把持着后宫和大半朝政,远安王握着宗室的势力和封地的兵权,镇国将军手握全国七成的兵力,态度暧昧不明。
满朝文武,她唯一能借力的,只有舒窈。
一是舒窈作为中立的明臣,对于造反多少有些忌惮
二是在那些目前中立的人里,只有舒窈有能力帮自己把局势扳回
拉拢其他人必须积少成多才有胜算,可自己时间根本不够
只有把希望放在她身上了
可她不敢赌。她赌不起舒窈的忠心,更赌不起舒窈的良心
直到夜色渐深,宫灯一盏盏亮起来,江心澈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要见舒窈,深夜御书房,单独见。
她不知道这一去是破局,还是自投罗网。可她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传召舒窈深夜御书房见的口谕,是傍晚时分发出去的
江心澈在御书房里,坐立难安了整整两个时辰
她把要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演练了几十遍,可每一遍,都觉得不对。
她不能摆皇帝的架子,她手里没有权,压不住舒窈,万一惹得别人不爽,那更是……
她不能掏心掏肺,把自己的底牌全露出来,她不知道舒窈到底站在哪一边
她更不能凭着侥幸再赌一把,这一次,她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终于,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禀报声:“陛下,丞相大人到了。”
江心澈深吸了一口气,逼着自己坐直身子,沉声道
“让她进来,所有人都退下,守在门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许靠近。”
门被轻轻推开,一身素白朝服的舒窈,缓步走了进来。她刚从宫外过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眉眼清冷,步履从容,进门就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差错
“臣舒窈,参见陛下。陛下深夜召臣,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清冷,像寒泉击石,听不出半分情绪,连擡眼都没擡一下,始终垂着眼看着地面,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空气里,飘着一丝极淡的冷梅香,是她的信息素,收得干干净净,若非江心澈原先是顶级Alpha,根本闻不到分毫。
看着舒窈这幺冷漠,她有些头疼,她不擅长对付这些高冷的人……
“舒相,坐吧。”
江心澈赶紧改口,指了指御案前的椅子,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没有半分皇帝的威压。
舒窈依言坐下,脊背挺得笔直,依旧垂着眼,不主动开口,也不擡眼看她,仿佛眼前的皇帝,和桌上的公文没什幺区别。
空气里的沉默越来越重,压得江心澈几乎喘不过气
她演练了无数遍的话,到了嘴边,竟然一句都说不出来。
还是舒窈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陛下若是无事,臣还要回府处理公文,边境的急报,还等着臣批复。”
“有事。”
江心澈赶紧开口,她忍住害怕,目光直直地看着舒窈,终于把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你觉得,这大启的江山,还有救吗?”
这句话迂回有余地,不至于全盘撕破
舒窈的指尖轻叩桌面,她终于擡了眼,看向江心澈,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没想到,这个之前连奏折都看不懂的傀儡皇帝,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不过昨天朝堂上的一出,也挺让她疑惑的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江山,自然是皇上的”
皇上,不是你不是陛下,是一个位置
江心澈是皇上,所以江山是她的,明天太子登位,皇上就变成别人的
舒窈把话溜了个弯,丢回了江心澈身上
“是吗?”
江心澈苦笑了一声,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泄出了一丝无力
“满朝文武,要幺是太后的人,要幺是远安王的人,国库是空的,兵权不在我手里,朕这个皇帝,不过是个空架子。”
“你觉得,朕被弹劾,利益分赃之时,鸡飞狗跳。天下,是皇上的,还是外族铁骑下的一片焦土?”
她没有藏着掖着,把自己最狼狈、最无力的一面,赤裸裸地摆在了舒窈面前
她没有资格装强势,她唯一能赌的,就是舒窈的底线,就是她心里装着的天下百姓。
舒窈的呼吸,猛地一滞。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了。
焦土
江山百姓,内斗之后,不过是,一片焦土
她知道太后给皇帝下药的事,甚至知道这药已经下了整整两年
她从来没管过,因为在她眼里,之前的那个皇帝,烂泥扶不上墙,就算没有这药,也守不住江山。可现在,眼前的皇帝,精准地剖析了所有利害,所有局面
她擡眼看向江心澈,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这个年轻的女Alpha皇帝
她的眼里没有怯懦,没有慌乱,只有清醒的坦诚,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赌意,和之前那个只会哭着躲起来的傀儡,判若两人。
舒窈的神态,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舒窈,一字一句地问:“朕只是想问问你,你心里想要的,到底是一个换了姓的江山,还是一个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不受战乱之苦的天下?”
这句话,直接戳中了舒窈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的指尖微微发抖,空气里那丝极淡的冷梅香,不受控地漏出了一丝,又被她瞬间压了回去。
她活了二十八年,家族托举十年,一步步从科举走到丞相之位,看遍了民间疾苦,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权柄,不是富贵,只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她看着江心澈的眼睛,在这个年轻的皇帝眼里,她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东西——对这天下的在意,而不是对龙椅的执念。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好几下,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
“臣想要的,从来都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
江心澈的心脏,猛地一跳,悬了好几天的石头,终于落了一点。她没有得寸进尺,没有要求舒窈立刻效忠,只是往前递了一份奏折,轻声说
“好。那朕想请你帮朕一个忙。远安王和太后,三天后早朝,要拿边境军饷的事发难,逼朕交出兵权,让远安王入京。朕隐约知道,远安王和北狄私下有接触,可朕手里,什幺证据都查不到。你能不能……帮朕查一查这件事?”
她没有说破自己知道她和远安王见过面的事,没有指责,没有质问,只是把自己的软肋摆在了她面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求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舒窈看着她递过来的奏折,又看了看她眼里的忐忑,沉默了片刻,终于伸手接了过来,躬身行礼,声音平稳
“臣,知道了。”
没有“遵旨”,没有“臣定当办妥”,只有一句轻飘飘的“知道了”。
江心澈的心,又瞬间提了起来。她不知道这句“知道了”,到底是什幺意思。是答应帮她,还是敷衍她,还是转头就把这件事告诉远安王?
舒窈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御书房。
夜风吹起她的朝服下摆,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的腺体,因为刚才和江心澈的信息素碰撞,正微微发烫
她活了二十八年,见过无数顶级Alpha,从来没有一个人的信息素,能像江心澈的雪松气息一样,哪怕淡得几乎闻不到,也能让她的腺体,泛起这样的悸动。
御书房里,江心澈看着舒窈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靠在椅子上,长长地松了口气,却又瞬间被更重的不安裹住。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走对了还是走错了
她和舒窈之间,隔着君臣的界限,隔着未知的立场,隔着满朝的风雨,连靠近一步,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甚至不知道,三天后的早朝,她能不能撑得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