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八年再见到李欣颖，周愈安几乎认不出来了。
校门口停着一辆白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女人——利落的及肩发，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精致的表。她靠在车门上，不知道等了多久，看见周愈安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安安，这里。”
周愈安下意识扬起手打招呼，小跑过去。
“欣颖姐。”她站在对方面前，笑了一下，有些僵硬。
李欣颖捕捉到了她的僵硬，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又笑起来：“来，饿了吧？姐姐带你们下馆子。”她拉开车门，动作热络。
周愈安被这热情搞得浑身不自在。
这实在不怪她。
八年前的事像旧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回——
她被妈妈带到李家那天，妈妈只顾着和李叔叔说话，她被丢给李家姐弟。她那时才八岁，怯生生地想去跟大姐姐玩。李欣颖比她大八岁，十六岁的少女，已经出落得很漂亮，但漂亮的脸冷得像冰。
“姐姐好。”她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李欣颖没理她，转身走了。
她又看向旁边那个男孩——比她小一点的李烬，也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站在那儿，没人搭理。
小女孩早就学会隐藏情绪了。她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自言自语地说：“没关系，我不打扰姐姐，我可以自己玩。”
后来妈妈要走，她想跟上去，却被留在原地。
“安安就先在这里住下吧，好吗？”李叔叔叹了口气，拉住她。
她看着妈妈头也不回的背影，又看看面前陌生的房子、陌生的院子、陌生的两张冷脸，用力扯出一个笑：“好啊。”
之后的日子，李叔叔除了做饭，其余时间都不在家。她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像只小心翼翼探头探脑的小动物。
有一天，她鼓起勇气去找李欣颖。
少女的房间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探进半个脑袋：“姐姐，我可以……”
话音未落，一本书砸了过来。
她吓得一缩，那本书擦着她的脸飞过去，砸在门框上。
“你还在这里做什幺？”李欣颖站在房间中央，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滚出我的家！”
她愣在那儿，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跑到院子里，跑到看不见李家的地方，她才停下来喘气。
那时她想，她应该是个很不讨喜的人。
“安安？想什幺呢，到了。”
李欣颖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车已经停了，是一家装修考究的餐厅。
三人进了餐厅，周愈安和李烬坐一边，李欣颖坐对面。服务员递上菜单，李欣颖直接推给周愈安。
“安安，喜欢吃什幺？随便点。”
周愈安愣了一下。
从刚才到现在，李欣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这让她除了最初的诧异，竟生出一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她被自己的没出息小小地气到，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李烬。
李烬正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少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偏过头，耳尖泛起一点红。
“？”周愈安莫名其妙，“你吃什幺，李烬？”
“都行。”李烬不看她，“你点你爱吃的。”
既然这样……
周愈安悄悄打量了一下对面李欣颖的穿着——嗯，都是名牌货，价格不菲。那我就不客气了。
她拿起笔，刷刷刷地在菜单上圈起来，像在批改试卷。一边圈一边暗暗地想：就当是为八年前的你赎罪了，哼哼。
圈完最后一笔，她擡起头，正对上李欣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一丝不满，只有温柔的、近乎纵容的笑意，好像在说：随便点，都行。
周愈安噎住了。
这顿饭吃得有些食不知味。菜是好菜，但她总忍不住偷偷打量对面那个人。时间能把一个人变得这幺彻底吗？那个歇斯底里的少女，和眼前这个温柔成熟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
“我吃好了。”她放下筷子。
李欣颖立刻问：“吃饱了吗？要不要再加点别的？”
“饱了饱了。”周愈安连忙摆手，“我想去消消食，你们先吃。”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向李烬。
李烬看着她，又看看李欣颖，站起来：“我去陪她。”
两人走出餐厅，沿着门口的小路慢慢走。
九月初的夜风已经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街道两旁的店铺亮着灯，有卖小吃的，有卖水果的，还有几家奶茶店。他们穿过热闹的街口，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最后走到一座小桥上。
桥很矮，底下是一条小河，河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波光。周愈安靠在栏杆上，看着水面发呆。
“李烬。”
“嗯？”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少年。桥上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明的阴影。
“欣颖姐为什幺突然约我？”她顿了顿，“她……不是讨厌我吗？”
李烬看着她，目光平静。
“姐很后悔。”
“后悔？”
“嗯。”他点点头，“姐是个很别扭的人。你走后，她一直很后悔。”
周愈安没有说话。
她看着桥下的河水，忽然想起另一句话。
很久以前，那个大雪天。男孩抱着她，对她说——
“对不起，你不要恨我姐姐。”
那天她从李家院子跑出来，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周围都是陌生的街景，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
她终于知道害怕了。
她想哭，又不敢哭。妈妈从来不让她哭。每次犯了错被抽手心，只要她一哭，妈妈的力度就会加重。久而久之，她学会了不哭。
可是真的很难过。很累。很害怕。
她撇了撇嘴，刚下定决心好好哭一场，身后就传来气喘吁吁的喊声——
“周愈安！”
她回头，看见李烬跑过来。他比她矮一点，喘着气，脸被冻得通红。
“跟我回去吧。”
她看着他，泪水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你别哭！”男孩一秒破功，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你别哭啊！”
越哄她哭得越凶。那些年的委屈，被冷落的委屈，被推开的委屈，被骂“滚”的委屈，全部涌上来。
男孩哄不住，急得不行：“你别哭！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周愈安是有些小聪明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眨巴眨巴眼睛，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
“真的？”
男孩被她这幺一看，脸突然红了：“嗯，真的。”
“那你要陪我玩。”女孩奶声奶气的，眼睛却亮晶晶的。她早就想跟这个漂亮的男孩一起玩了，可他总冷着一张脸，让她不敢靠近。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女孩欢天喜地地跟他回去了。
之后的日子，男孩履行了约定。
他总是在她身边陪着，但不太主动参与她的游戏，就只是安静地看着。周愈安也不在意，有人陪着就很开心了。
“我们来扮家家酒。”有一天她兴奋地宣布，“我是妈妈，它是宝宝。”她把自己的娃娃摆好，然后犹豫了一下，脸有点红，“李烬是爸爸。”
她看过电视剧，爸爸和妈妈是一家人，是最亲密的存在。
李烬没什幺反应。他比周愈安还小两个月，但比同龄人早熟。他觉得这游戏很幼稚，不过他向来说到做到，所以周愈安让他干什幺他就干什幺。
“我去拿宝宝吃的！”周愈安跑去房间拿零食。
李烬坐在那儿等她回来。
李欣颖这时候过来了。
“姐。”李烬叫她。
李欣颖没理他。她看起来像刚哭过，眼睛红红的。她走过来，拿起周愈安的娃娃，转身走了。
后来周愈安抱着零食回来，发现娃娃不见了，当然又哭了。
李烬在大雪天找了一个小时，给她找回来了。
也是那次，周愈安悄悄喜欢上了这个男孩。
之后的日子还是一样。周愈安和李烬每天在一起玩，李叔叔不怎幺管他们。李欣颖偶尔碰到，也只是冷冷瞪她一眼。
直到有一天，周家终于来人了。
她欢天喜地跑出去，以为是妈妈来接自己。下车的却是两个少年——14岁的周敛川和周肆渊。
“愈安，回家了。”周敛川温柔地笑着，只是笑容有些勉强。
她刚要上车，忽然想起什幺，又转身往回跑。
雪地很滑，她抱着娃娃跑得跌跌撞撞。李欣颖和李烬站在廊下，见她回来，都有些惊讶。
快跑到的时候，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朝李欣颖怀里摔去。
李欣颖下意识地用力推开她。
小女孩摔在雪地里，半天没爬起来。李烬反应过来过去扶她起来。
远处传来周肆渊的喊声，但她没听见。她挣扎着自己爬起来，身上都是雪，膝盖有点疼，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的。
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哭。
然后她擡起头，把娃娃举到已经愣住的李欣颖面前。
“姐姐，别讨厌愈安了。”
女孩眼睛红红的，笑容却很大，“愈安最喜欢的娃娃送给你。”
李欣颖怔怔地看着她，接过那个娃娃。然后她转身就跑，跑进屋里去了。
但她没有把娃娃丢下。
李烬回头看了一眼落荒而逃的姐姐，又转回来看着周愈安。他叹了口气，声音轻轻的：“疼吗？”
周愈安摇摇头：“地上都是雪，不疼。”她把手藏到身后，不让他看见擦破的手掌。
李烬眼睛也红了。
“对不起。”他走过去，抱住她，“不要恨我姐姐。”
周愈安被这个拥抱弄得愣住了。脸一下子红起来。
她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原本她以为全天下最好看的不过自己两个哥哥了，但眼前的男孩却像一株还未长成、但已经能看出来日后会很好看的树。
她不知道该做什幺反应，只是本能地凑过去，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赶来的周肆渊刚好看到这一幕，一把揪住妹妹的辫子：“喂！小色女！干嘛呢！”
他刚想教训，又看见妹妹藏在身后的手——掌心擦破了皮，红了一片。他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瞪了已经石化的李烬一眼。
后来司机把她抱上车。哥哥们问她疼不疼，她心不在焉，只想着被她亲了一口就表情空白的李烬，偷偷地笑。
桥上的风吹过来，周愈安回过神。
她看着面前这个已经长成的、很好看的少年，弯起眼睛笑了。
“我没恨过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