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满腹心事不知道该和谁说。
李烬那个手背吻,到底什幺意思?
周愈安躺在床上想了一晚上,没想明白。早上起床照镜子,眼下两团青黑,她叹了口气,决定午休时间找陈知意聊聊。
陈知意今天也带便当了。
“今天换我请你吃。”她一边拆保温袋一边说。
周愈安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一碗冬瓜排骨汤……全是她爱吃的。她立刻把自己的便当盒推到一边,筷子伸向陈知意的饭盒。
“唔,好吃!”她塞了满嘴,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夸,“你家厨子手艺真不错!”
陈知意翻了个白眼:“这是我妈做的。你是千金大小姐啊,还厨子。”
话说完,她忽然想起上次周愈安带的便当——四盒满满当当,菜色丰盛得不像家常菜,倒像是餐厅出品。她打量着对面埋头猛吃的少女,鞋子是某奢侈品牌的当季款,手腕上那块表看着不起眼,但她记得在杂志上见过,六位数。加上她举手投足间那种理所当然的从容——确实是富养出来的气质。
陈知意愤愤地咬了一口排骨。
周愈安无知无觉,还在埋头苦吃:“好吃啊!”
李烬的事,一下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陈知意无奈地看着她。
周愈安刚想回嘴,余光瞥见陈知意忽然僵住了。
陈知意放下筷子,脸色有点白:“我去趟厕所。”
“嗯,快点啊,不回来我可全给你吃完了。”周愈安想她可能是肚子疼,头也不擡地挥挥筷子。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半小时过去了。
周愈安看着面前特意留出来的半盒菜,又看看手机。微信发出去三条,没回。电话拨过去两个,没接。
不会吧?掉厕所了?
她收起手机,起身去找。
她从八班门口开始,沿着走廊往东走。厕所,没有。开水房,没有。楼梯间,没有。她一层一层往上找,走到四楼时,脚步停了一下。
四楼东侧尽头的消防通道,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声音。
说话声混杂着窸窸窣窣的、纸张摩擦的细响。
周愈安推开门。
楼梯间的光线很暗,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亮着。陈知意背对她站着,低着头,正在把一叠钞票往一只手里递。
那只手的主人是个穿校服外套的女生,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夸张的亮片T恤。女生身后还站着四个,有的叼棒棒糖,有的低头玩手机。
陈知意的手在抖。
“就这点?”亮片T恤接过钱,随手数了数,嗤笑一声,“陈知意,你打发叫花子呢?”
陈知意没有说话。
她把空了的钱包攥紧,指节泛白。
“下周带两千来,听见没?”
陈知意点了点头。
周愈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陈知意看她那一眼。复杂的、带着预判的、像在判断她是哪一类人的那一眼。
她当时没看懂,现在她看懂了。
“知意。”
陈知意猛地回头。
那几个女生也转过来,打量门口这个穿校裙的棕发女孩。
周愈安走进去,拉起陈知意的手。
“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陈知意被她拽了一步,踉跄了一下,像还没反应过来。
身后传来一声嗤笑。
“哟,这是谁啊?高一的?”
亮片T恤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周愈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长得倒是不错,”她慢悠悠地说,“怎幺,你是来给陈知意出头的?”
周愈安没理她,拉着陈知意往外走。
“诶,别走啊。”另一个女生挡住了门口,笑嘻嘻的。
“我们和知意可是初中就在一起玩了,她经常请客的,对吧?”
亮片T恤走过来,从背后搂住陈知意的肩,像搂一个旧友,她也笑着说,“我的鞋都是她买的。知意一直都很大方。”
陈知意僵住了,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周愈安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着那只搭在陈知意肩上的手,看着那几个女生脸上漫不经心的、习以为常的笑。像在看一件很好笑的事。
脑海里闪过一张张扭曲又年轻的脸。那些人也这样围着她,嘲笑着她。
“不管哪个学校都有你们这种败类啊,”
她看着她们,声音很轻,眼神却像在看垃圾,“你们怎幺不去死啊?”
亮片T恤的笑容僵在脸上。
三秒后,周愈安脸上挨了第一拳。
她没躲。
她迎着那只拳头撞上去,顺手抄起楼梯间角落的拖把杆,横着扫出去。
打架这件事,她是会的,周肆渊教过她。
拖把杆抡出去,打中一个人的肩膀,另外四个已经围上来了。拳头落在她背上、腰侧、手臂。她护住脸,挣开钳制,踹翻了一个。
有人薅住她的头发。
她吃痛,反手肘击,听见一声闷哼。
然后是更多,更用力的,狂风骤雨般的拳头向她砸开。
可惜周肆渊没教怎幺一打五。周愈安有些遗憾的想,要是这是本爽文小说,然后她能觉醒点什幺异能就好了。
然后陈知意尖叫起来。
“救命啊!”她声音劈了,“打死人了!”那声音应该整个教学楼都能听见。
打架声停了。
那五个女生对看一眼,骂骂咧咧地跑了。亮片T恤跑出去之前回头瞪了周愈安一眼,周愈安半跪在地上,朝她笑了一下。
她嘴角有血,笑得很真诚。
她用口型说,记住了,我会来找你的。
亮片T恤打了个寒颤,头也不回地跑了。
消息传到一班的时候,已经快放学了。
“你知道吗?八班的周愈安好像出事了。”
“特别惨,听说是被打了……”
李烬没听完,起身就冲出去了。
医务室里很安静,窗帘半拉着,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
周愈安静静地躺在床上,脸上贴了好几块创可贴,嘴角青紫,眼眶周围肿着。陈知意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抽一抽地吸鼻子,那表情好像周愈安已经死了。
门被推开。
李烬走进来,看见床上的人,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说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别装睡了。”他开口。
周愈安睁开眼,看着他:“这幺明显吗?”
“嗯。”
沉默了几秒。
“谁打的?”李烬问。
周愈安愣了一下,她转头看陈知意。
陈知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看任何人。
周愈安明白。
如果她说出那几个女生,这件事就会闹大。陈知意会被叫去谈话,会被问“你为什幺要给她们钱”“你们什幺关系”。然后她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烂在初中里的往事,会被一锹一锹挖出来,摊在日光下。
周愈安收回目光,她说,“我自己摔的。”
李烬气笑了:“你这都是拳头印子!”
“我摔拳头上了。”周愈安一脸无所谓。
李烬盯着她看了几秒,站起来,转身走了。
门被摔上。
陈知意愣愣地看着门板,又看向周愈安:“你……为什幺不说?”
“我自己可以解决。”她想帅气的笑笑,又因为牵扯到了伤口疼的倒吸冷气。
“可她们是冲着我来的啊!”陈知意的声音带了哭腔,“你本来不用挨这顿打的……”
“我也打她们了呀。以后就冲着我来了。”周愈安伸出手,拉住陈知意的手,“知意,我可以解决的。别哭了。”
陈知意不知道怎幺办才好。她只能扑过去,抱住周愈安,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呜呜地哭。
哭了好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变成了橘红色。
周愈安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我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了。
李烬推着一个轮椅走进来。
周愈安看着那个轮椅,表情空白:“你不是生气了吗?”
“气消了。”李烬一脸坦然:“我跟你班主任说你被电瓶车撞了。”
周愈安刚要骂他,他接着说:“你班主任已经打电话给你家里人了。现在,应该快到了?”
周愈安瞬间从床上弹起来,动作敏捷得不像个伤员。她一把掀开被子,坐上轮椅,动作行云流水。
“快快!推我回去!”
李烬欣然受命,推起轮椅就走。
医务室在学校的另一边。周愈安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不少人看见了,现在又顶着满脸的创可贴、坐着轮椅穿越半个校园,她此刻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了。
“快点……”她把脸藏在陈知意身后,咬牙切齿地说。
“你这样我快不了。”李烬无辜地说。
周愈安都快和陈知意贴到一起了,他一个人推两个人的重量,能快才怪。
“你是故意的……!”周愈安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回头恶狠狠地瞪他。
李烬坦然接受她的眼刀,笑着说:“对啊,谁让你糊弄我。”
一路承受着酷刑的周愈安,终于熬到了校门口。
周肆渊已经等着了。
他靠在车旁,那头张扬的金发在夕阳下格外耀眼,引来不少女生驻足偷看。但他一脸不耐烦,臭着脸把试图搭讪的人都吓跑了。
看见轮椅上的周愈安,他快步走过来,无视推轮椅的李烬,一把抢过扶手。
“听说你出车祸了?”他看着满脸心虚的妹妹,皮笑肉不笑,“被电瓶车撞了?”
周愈安底气不足地“嗯”了一声。
周肆渊上下打量她,啧啧称奇:“厉害啊?电瓶车长手了?还专门给你揍了一顿?”
周愈安看着天:“今天天气真不错。”
周肆渊懒得理她。他看向旁边抖成筛子的陈知意,眯起眼:“你是她朋友?她被打了?谁干的?”
他身高一八五,此刻站在陈知意面前像一座山。陈知意顶不住压力,张了张嘴就要交代——
“哥!”周愈安不满地打断,“你别欺负我朋友了。她什幺都不知道。”
周肆渊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行。”
他又看向李烬,目光冷下来:“你也真行。她在你眼皮子底下都能出事?你废物啊?”
李烬站在那儿挨训,一声不吭。
周愈安看不下去了:“周肆渊你干嘛对着无关人士撒火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有什幺冲我来!”
“周愈安你傻子是吧?明知道我——”
周肆渊话说到一半,看着她满脸的伤,还是把火气压了下去。他俯身,一把抱起她,塞进车里。
临关门前,他恶狠狠地瞪了李烬一眼。
然后扬长而去。
校门口的人渐渐散了。
陈知意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看了看远去的车尾灯,又看了看还站在那儿的李烬,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陈知意。”
李烬忽然开口。
“啊?”陈知意一愣。她没想到李烬能记住自己的名字。
“周愈安被谁打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循循善诱,“你告诉我吧。”
陈知意想起周愈安满脸是血的样子,想起她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鼻子一酸。
她全说了。
回到周家,家庭医生已经等候多时了。
周愈安躺在沙发上,清理伤口,上药,贴新的创可贴。酒精棉擦过破皮的地方,疼得她直抽冷气。
周肆渊就站在旁边,冷眼看着。
“我要回公寓。”上完药,周愈安说的第一句话差点没给他气死。
“你在这好好呆着!”
“我要回去!”周愈安开始耍赖,“那才是我的家!”
她实在害怕被周肆渊审问。
周肆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蹲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哥接到的消息,是你被车撞了。他在外地出差,现在在赶回来的路上。”他顿了顿,“你不得让他放心吗?”
周愈安不闹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是女生打的。”
周肆渊看着她。
她擡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我可以解决的。哥,相信我。”
她想起什幺,表情变了,“不会跟以前一样的。”
周肆渊看着认真的妹妹,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如果有地方需要我,及时打电话,知道吗?”
周愈安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底的心疼。
“别再被打成这样了。”
“嗯。”周愈安应着,心想,有哥哥还是挺好的。
半夜,门被轻轻推开。
周敛川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他刚从外地赶回来,西装都没换,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周肆渊坐在床边,守着熟睡的周愈安,听见动静,对他比了个“嘘”的手势。
周敛川走过去,低头看着床上的女孩。
她睡得很香,呼吸平稳,偶尔扯到伤口,脸上会扭曲一下。
他看了一会儿,退出来。
周肆渊跟在他身后,两人来到阳台。
“被打了?”周敛川一眼就看出来了。
“嗯。”周肆渊咬着后槽牙,“天杀的,专门往脸上招呼。这丫头就脸长得好,那群人故意的。”
周敛川点了根烟。他从不在愈安面前抽烟。
“你打算怎幺办?”
“她不让我管。”周肆渊顿了顿,语气变了,“……我不让她知道就行了。”
“不能像以前那样,放着不管了。”他想起少女歇斯底里又生不如死的样子就后怕。
“嗯。”周敛川满意地点点头。他想起什幺,又提醒道,“这个学校的学生大多是普通家庭。”
周肆渊明白他什幺意思,只点点头。
夜色里,两个男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楼下传来隐约的虫鸣,远处城市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阳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李烬呢?”周敛川忽然问。
“在校门口。我骂了他一顿。”周肆渊想起那张脸就来气,“他是废物吗?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事。”
周敛川没说话,只是又吸了口烟。
烟雾散在夜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