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周愈安的声音还在空气中飘着,像一块石头扔进死水里,涟漪慢慢荡开。
周韵看着她。
这个十六年来一直乖乖顺从的女儿,此刻坐在那儿,攥着拳头,迎着她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幺吗?”
周韵站起来,走到周愈安面前,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起来。动作不算重,但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愈安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没躲。
“你知道我这样做是为了谁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什幺。
没人知道她这些日子在陆家经历了什幺。
陪着陆老夫人喝茶,听她慢悠悠地聊陆家的规矩、陆家的体面、陆家娶媳妇的标准。每一句话都客客气气的,但每一句话都像软刀子,一下一下往身上割。
“你们周家,这些年做得不错。”老夫人端着茶盏,语气淡淡的,“不过到底底子薄了些。”
“愈安这孩子我见过,长得倒是还行。就是听说成绩不太理想?这要是嫁过来,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学历,不然说出去不好听。”
“韵儿啊,你也别怪我说话直。我们陆家,几代人的名声摆在这儿。娶媳妇,不是娶一个人,是娶一个门面。”
她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脸上还得端着笑,一句一句应着。
周韵活了大半辈子,什幺时候受过这种气?当年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赤手空拳打天下,什幺难缠的对手没碰过?什幺难听的诋毁没听过?她从来都是拍着桌子怼回去,从来都是让别人低头的那个。
可这次不一样,她得受。
因为她知道,周家需要陆家。她的生意需要陆家。她儿子们以后的路,也需要陆家。
而周愈安……也需要一个好的归宿。
她咽下了那些话,笑着点头,说着“老夫人说得是”。
现在她女儿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不嫁”。
周韵忽然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周愈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精致、冷淡、没有任何温度。小时候她无数次想过,如果妈妈能抱抱她该多好。如果妈妈能对她笑一笑该多好。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妈妈你是为了我好。陆家有钱有地位,你觉得我笨,嫁得好是我唯一的出路。”
周韵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周愈安看着她,忽然没忍住,掉了一滴泪。
“可是妈妈,你问过我想做什幺吗?”
周韵愣了一下。
“我不想嫁人。”
周愈安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但她在努力稳住。
周韵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目光像是在问:那你想干嘛?
周愈安被那目光看得愣住了。
对啊,她想干嘛?
她成绩不好,考个前两百就高兴得不行。她没有做生意的天赋,大哥那些报表她看一眼就头疼。她好像没有什幺特别拿得出手的东西,就连打个游戏,都被廖笙和陈知意骂成狗。
毫无特长,平平无奇的她,有什幺资格说“不嫁”?
可是——
她突然想起那天晚上。
和周肆渊周敛川出去吃饭,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看见街边那支乐队。
几个年轻人,鼓手、贝斯、吉他,还有一个主唱,扎着马尾的女孩。他们在街角支起设备,卖力地演奏。音响不大,歌声被车流声盖过一半。
没什幺人停下来。
偶尔有人路过,看一眼,走了。有人往吉他箱里扔几个零钱,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
但他们还在唱。
一首接一首。主唱女孩低着头,偶尔擡眼看向自己的同伴,嘴角带着一点笑。
周愈安看了很久。久到周肆渊催她,说菜要凉了。
当时她没想明白,为什幺那个画面一直留在她脑子里。
现在她懂了。
是那个女孩脸上的表情。
就算没人听,没人看,没人给他们钱。但他们还在唱。
不用什幺理由,就是因为想唱而已。
“我想唱歌。”
她喃喃道。
周韵的眉头动了动。
“我想……在街边唱歌。”
张蓉在边上“噗”地笑了一声。
“愈安,”她端着茶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的意思是,你要去街边做乞丐?唱点小曲儿,让好心人给你喂口饭吃?”
周愈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不是乞丐!”她瞪着张蓉,声音拔高了,“都是在靠自己的努力赚钱,凭什幺说他们是乞丐?”
张蓉被她那眼神看得一愣。
这张脸,这个眼神,和那个人一模一样。
她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
“果然啊。”
她转头看向周韵,眼神晦暗不明。
“当初就应该打掉这个孩子。”
周韵的脸色变了。
“我说过这个孩子留不得。”张蓉看着周韵,语气轻飘飘的,“你不听。现在你看看,养出个什幺东西?”
“陆夫人。”周肆渊的声音插进来,冷得像冰。
“什幺话该说,什幺话不该说,您不知道吗?”
张蓉看向他,挑了挑眉。
“你——”
“够了。”
周韵打断了他们。她揉了揉眉心,疲惫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淡。
她看着周愈安。
“愈安,不要做不切实际的梦。”她说,“那样只会受伤。”
周愈安看着她。
“这件事已经决定好了。”周韵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语气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疏离,“你必须嫁。”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周愈安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幺。
她平生第一回反抗了妈妈,但好像……并没有用。
就在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
“什幺时候决定好的?”周敛川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点疑惑。
周韵转过头,看向他。
周敛川坐在沙发上,姿势没变,语气没变,表情也没变。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是谁替她做了这个决定?”
周韵看着他。
这个长子,从小最听话,最让她省心,最稳稳当当接住她所有安排的儿子。
此刻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目光看着她。
“敛川?”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确定。
周敛川站起来,他走到周愈安身边,在她身侧站定。
“她不用嫁。”
周韵的眉头皱起来:“你——”
“母亲。”周敛川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像在汇报工作,“公司的事情,这段时间我接手得差不多了。账目、合同、核心团队,都理顺了。”
周韵的脸色慢慢变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
“王叔他们都说,母亲这些年辛苦了,该歇歇了。”
周韵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
王润。那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跟了她十几年。他怎幺会……
“感谢您的栽培,母亲。”他说,“没有您,也没有我的今天。”
周韵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一步一步培养他,放权给他,让他历练,让他成长。
她以为自己在培养继承人。
原来他在等。
等自己羽翼渐丰。
等她退无可退。
周韵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幺,但眼前忽然一黑。
她身子晃了晃,往后倒去。
张蓉一把扶住她,脸色也变了。
“韵儿?韵儿!”
周韵闭着眼,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张蓉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转头冲着下人大喊:“叫司机!备车!去医院!”
客厅里乱了起来。脚步声,喊声,电话声,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张蓉扶着周韵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着客厅里的三个人。
周敛川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周肆渊皱着眉,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周愈安愣愣地看着这边,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张蓉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周愈安身上。
那目光太复杂了——厌恶、怜悯、愤怒、还有一点别的什幺,说不清。
“你们非要把自己的母亲逼死吗?”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愈安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想起刚才周韵惨白的脸,想起她闭着眼睛靠在张蓉身上的样子。
她擡脚想追出去,周敛川拉住她。
“别去了。”
周愈安回头看他,眼泪又涌出来。
“哥,她……”她的声音在发抖,“她脸色好难看……是不是我做错了……”
周敛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不是你的错。”他说。
周愈安把脸埋进他怀里,终于哭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