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愈安做了个梦。
客厅里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她和妈妈一起坐在沙发上，周敛川在看平板，周肆渊窝在旁边打游戏。一切都很温馨，像那些难得安宁的夜晚。
然后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大，沉默。那人走过来，拉住她的手，说了什幺。
周愈安听不清，但她知道那是谁。
爸爸。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第一次，又像是喊过很多次。
她回过头，想给妈妈看，想说“妈妈你看，爸爸回来了”。
可沙发上空了。周敛川不见了，周肆渊不见了，妈妈也不见了。
她慌了。
“妈妈？哥？”
没人应。
她甩开那个男人的手，在房子里跑起来，一间一间推开房门。卧室，书房，餐厅，厨房——都没有。
最后她跑回客厅。
那个男人也不见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四周的灯光暗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听不出是谁。
“他给你的，也就这张脸了。”
另一个声音。
“你为什幺活下来了？”
第三个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你不该被生下来。”
周愈安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
她愣了几秒，慢慢转过头。旁边睡着一个人，黑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是李欣颖。
周愈安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昨天的事才慢慢回到脑子里——
昨天她和两个哥哥去了医院，想探望周韵。护士说病人已经出院了。周韵的手机打不通，他们打给张蓉。
张蓉接起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冷哼一声：“你们还认她这个妈？”
周敛川握着手机，没说话。
张蓉顿了顿，语气软了一点：“韵儿回家了。”
“她没回来啊。”
张蓉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
“她什幺也没告诉你们吗？”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像是在自言自语：“真是不称职的母亲啊……”
她想起陆昭野那个笑容，顿了顿，开口：
“H市。”
周愈安愣了一下。H市？她从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韵儿在那里。”张蓉的声音疲惫，“你们的老家也在那。”
挂了电话，三个人站在医院走廊里，谁都没说话。
老家。
这个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周愈安从来没想过，妈妈还有老家，自己还有老家。
“我去吧。”她想了想说，两个哥哥同时看向她。
“不行。”
周敛川的声音很平静，但不容置疑。
周肆渊也皱着眉：“你一个人去？你知道H市在哪儿吗？”
“可是你们不是已经请了一周的假了吗？公司那边、还有学校那边——”
“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周愈安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什幺，
“那我问问欣颖姐？”
周敛川周肆渊对视一眼。
李欣颖接电话的时候，刚下班。听完周愈安磕磕巴巴的解释，她沉默了几秒，说：“我陪你去。”
周愈安把手机递给周敛川，让他和李欣颖确认细节。挂了电话，周敛川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每天打电话。”
“知道啦。”
那天晚上，周愈安住进了李欣颖的公寓。
公寓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几盆绿植，阳台上晾着衣服。李欣颖给她倒了杯水，说：“明天一早的动车，今晚就住这儿吧。”
周愈安点点头，好奇地四处打量。
“你们不住之前那个宅子了吗？”她问，“李叔叔呢？”
李欣颖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里离市区近。”她说，语气很平淡，“就我和小烬搬出来了。”
周愈安没再问。她总觉得李欣颖提到“李叔叔”的时候，有什幺东西藏在那层平淡底下。但她也知道，有些事不该问。
李欣颖去给她找睡衣。周愈安站在客厅里，忽然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姐，回来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玄关传来。
周愈安转过头。
少年只披着一条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肩膀往下滑。胸膛，腹肌，人鱼线——一览无余。
李烬也愣住了。
四目相对。
一秒。
两秒。
“啊——！”
周愈安尖叫一声，转身就跑，一头撞在门框上。
“砰。”
李欣颖从卧室探出头，看见捂着脸蹲在地上的周愈安，又看见门口石化状态的半裸弟弟，瞬间明白了。
“……我忘了跟小烬说。”她有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十分钟后，李烬穿着整齐地从卧室出来，头发还湿着，但好歹该遮的都遮了。
周愈安也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脸还是红的。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李欣颖端着水杯走过来，看了他们一眼，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愈安，我忘记跟小烬说了。”她顿了顿，“让你看见脏东西了。”
“不是脏东西！”
周愈安脱口而出。
说完就后悔了。
两个人同时愣住，然后同时红了脸。
李欣颖看着他们，表情复杂。
两个根本藏不住心事的少年少女。那点心思，就差写在脸上了。
她摇了摇头，转移话题。
“太晚了，我去买点吃的。你们在家等着。”
门关上了。
客厅里陷入沉默。
周愈安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李烬盯着周愈安的侧脸。
“好久不见。”李烬开口。
“嗯。”
又是沉默。
周愈安实在坐不住了。她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乱转，打破尴尬。
“我晚上睡哪啊？”
她一边说一边推开一扇门。
门后面是一间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歪着，被子有点乱——应该是刚才匆忙出来没来得及收拾。但整体很干净，书桌上摆着几本书，墙上贴着一张篮球明星的海报。
是李烬的房间。
周愈安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擡头看李烬。
“还挺整洁哈。”
李烬站在门口，看着她。
女孩穿着不合身的睡衣，料子软软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点锁骨。她坐在他床上，两只脚晃荡着，完全没意识到什幺。
李烬喉结动了动，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看哪儿。
“你不冷吗？”他问。
周愈安没反应过来：“不是有暖气吗？”
她拉了拉他的被子，往身上一裹。
“而且冷了还有被子——”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属于李烬的味道扑面而来——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少年人的气息。
周愈安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假装什幺都没发生。
“李烬，你寒假有事吗？”
李烬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没有。怎幺了？”
“那……”周愈安想了想，“那你要不要跟我和欣颖姐一起去H市？”
“去那干嘛？”
周愈安顿了一下。
她不想说家里那些事。不想让他知道她被逼着嫁人，不想让他知道她抗婚把妈妈气病，不想让他知道那些难堪的、狼狈的、让她擡不起头的事。
“旅游。”她说。
李烬看着她。
看着她说“旅游”时躲闪的眼神，看着她攥着被角的手指，看着她故作轻松的语气。
他叹了口气。
“好。”
周愈安眼睛一下子亮了：“好耶！”
她从被子里蹦起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李烬僵住了。
周愈安也僵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幺，脸腾地一下烧起来，赶紧想松手——
李烬忽然拉住她的手腕。
“干嘛？”
“快松开！”
李烬乖乖松手。
周愈安一下子没了支撑点，往后摔去——
李烬伸手接住她。
然后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
其实摔在床上也没事的。周愈安后知后觉地想。
但此刻她躺在李烬怀里，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T恤一下一下传过来。
两人都没有动。
李烬看着怀里的女孩，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微微发抖的睫毛。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
门开了。
“给你们买了面条——”
李欣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周愈安“噌”地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去。
“欣颖姐！”
“饿了吧？”
“吃什幺呀！”
李欣颖看着她红透的脸，又看看屋里还躺在床上的弟弟，表情一言难尽。
“给你们买了面条。”
周愈安接过袋子，一溜烟跑进厨房。
李烬还躺在床上。
他盯着天花板，感受着女孩留下的温度和气味，不知道在想什幺。
良久，他擡起手，看了看刚才拉住她的那只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