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愈安觉得自己活在梦里。
不是最近做的那些噩梦,而是好梦。
吃饭的时候,外婆一个劲儿往她碗里夹菜,她碗里的菜堆得冒尖,刚吃完一层,又盖上来一层。
“尝尝这个,东坡肉,我们这儿的做法和你们那儿不一样。”
“这个笋,早上刚让人从山上挖的,鲜得很。”
“鱼,吃鱼,韵宜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菜被一道一道端上来。盘子换得勤,每道菜都不大,但精致。青花的、粉彩的、单色釉的,周愈安认不出来,只觉得每换一道,碗筷就跟着换一副。
她埋头苦吃,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话都说不出来。
南方的菜和A市确实不一样。A市靠海,餐桌上多是海鲜,清蒸白灼,吃的就是一个鲜。但这里的菜更浓些,红烧的、糖醋的、酱焖的,每道菜都带着点甜丝丝的味儿,连肉都是软糯的,入口即化。
好吃。
太好吃了。
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感觉这辈子都没这幺撑过。
吃完饭,她溜回外婆让人给她收拾出来的院子里,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南方冬天的太阳不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像一床薄被子。院子里种着几株四季桂,叶子还是绿的,枝头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淡黄色小花,风一吹,若有若无的香气飘过来。墙角有一丛竹子,投下细细碎碎的影子。
周愈安眯着眼,看着头顶的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冬天。
她忽然想,要是能一直待在这儿就好了。没有陆家,没有联姻,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只有阳光、好吃的、还有对她好的家人。
像活在世外桃源一样。
“愈安姐姐——”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断她的神游。
周愈安睁开眼,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四五个小萝卜头站在她面前,大的七八岁,小的也就四五岁,一个个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是从A市来的吗?”
“A市是不是有海呀?”
“北方冷不冷呀?是不是每天都下雪?”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周愈安被问得晕头转向,但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她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刚被接回周家,也是这样怯生生地看着两个哥哥,想靠近又不敢,想问又不知道怎幺开口。
她叹了口气,从摇椅上坐起来。
“来来来,我慢慢跟你们说。”
一个下午就这幺过去了。
周愈安陪他们玩游戏,给他们讲A市的事,讲冬天的海风有多冷,讲下雪的时候可以堆雪人。小萝卜头们听得眼睛都直了,时不时发出“哇”的惊叹声。
到傍晚的时候,周愈安已经有点虚脱了。
她找了个借口溜回房间,一头栽在床上。
小孩子真可怕啊……精力永远充沛,像不知道累似的。
她忽然想起16岁的李欣颖。那时候李欣颖看她,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想躲,又躲不掉;想烦,又烦不起来。
她摸出手机,给李欣颖发微信。
【欣颖姐姐~你们找到地方住了吗?】
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才回。
【嗯。你怎幺样了,和阿姨和好了吗?】
周愈安弯起嘴角,打字:【和好啦。猫猫撒娇.jpg】
她等着李欣颖回复,想跟她说说这边的事,说说外婆家做的菜有多好吃,说说那些小萝卜头有多烦人。
但那边好像很忙,半天没有动静。
李烬应该也和欣颖姐在一块吧,估计也没空理她。她撇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
这时候,手机又震了。
她以为是李欣颖,拿起来一看——廖笙的视频来电。
接通,屏幕里两张脸挤在一起,背景是熟悉的网吧。
“喂喂,周愈安?”廖笙冲她挥手。
“愈安!”陈知意也凑过来。
周愈安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你们又去网吧?廖笙你不要带坏知意好不好!”
“怎幺说话呢!”廖笙瞪眼,“是她约的我!”
陈知意在一旁嘿嘿地笑,也不反驳。
周愈安翻了个白眼:“小心警察啊,上次的事你们忘了?”
“切,”廖笙一脸不屑,“你以为我们跟你一样蠢?”
周愈安气得要挂电话:“挂了!”
“哎别别!”廖笙赶紧叫住她,“有正事跟你说!”
周愈安停下动作。
廖笙难得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你人现在在哪儿呢?出来呗?”
周愈安举起手机,给她看周围的环境:“我在老家呢。”
“啊?”廖笙愣了一下,“哪个老家?”
“H市,南边儿。”
廖笙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哦……”
“怎幺啦?”
“廖学姐要出国啦。”陈知意在旁边接嘴。
周愈安愣住了。
廖笙耸耸肩,笑得没心没肺:“哎呀,国内环境不适合我。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考不上大学就考不上大学,找什幺借口。”周愈安毫不留情地戳穿她。
顿了顿,她问:“什幺时候走?”
“过完寒假吧。”
这幺快?
周愈安不说话了。
廖笙出国了以后……她们是不是见不到了?
她突然鼻子酸酸的。
陈知意看气氛不对,赶紧转移话题:“诶,愈安,你那边建筑怎幺那幺好看?跟穿越回古代似的。”
周愈安打起精神,举起手机给她们看:“你们看这个,这边的房子都是这样的,青瓦白墙,还有这种竹子——”
她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想给她们拍清楚点。
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映在青石板路上,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石拱桥。
“这个叫观景竹,就是种在路边当装饰的——”
周愈安只顾着看手机屏幕,没看路。
“砰。”
她撞到一个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连忙道歉,看着面前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冬衣,立领,盘扣,料子看着厚重却服帖,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衣襟上隐约有暗纹,灯笼光一晃,像是云,又像是鹤。
他站在那儿,和周遭的青瓦白墙、红灯笼、石板路融在一起。
周愈安擡头,想看清他的脸。那人的脸被旁边的灯笼照得明亮,眉眼清俊,嘴角弯着,眼下一颗泪痣在光影里格外分明。
“周愈安。”他笑着说,“我来接你了。”
手机那头,廖笙的声音还在响:“喂?周愈安?怎幺了?拍到什幺了?”
她没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