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愈安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没有边际的,空旷的黑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在哪,又该去哪。
突然,一个小女孩从她眼前跑了过去,她想喊住那个女孩,却在看清那女孩的脸时,猛的止住。
……那是她。小时候的她。
接着,眼前出现了画面。
一个病房。
白色的墙,白色的床单,白色的窗帘。窗外有阳光,但照不进来。
刚刚的女孩坐在床上,抱着一本故事书,一个人。
她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没有人给她读,她就自己看。看累了,就把书放在枕头边,躺下去,蜷成一团,睡着了。
周愈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六岁之前,她就是这样过的。一个人在医院里,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妈妈。
画面一转。
女孩被一个女人牵着,走进一栋很大的房子。女人把她丢在那儿,指着两个男孩说:“他们是你的哥哥。”然后转身走了。
她开始追在他们屁股后面跑。
她像只小尾巴,跟在他们后面,不管他们理不理她。那个冷漠的哥哥不理她,她就追着那个凶巴巴的哥哥。凶巴巴的哥哥骂她,她就嘿嘿地笑,继续跟。
“哥哥!”“哥哥等等我!”“哥哥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周愈安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自己。
她一直知道。
知道他们不待见她。知道他们嫌她烦。知道她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妹妹。
小孩子其实对于恶意,是能明显感觉出来的。
但她装傻。她充愣。她厚着脸皮往上贴。
她只是想有人陪而已,不想再一个人了而已。
画面又转。
那次捉迷藏之后,周肆渊变了。
他开始带她玩,开始教她打架,开始在她被欺负的时候冲出去护着她。她的二哥,从一个满脸敌意的男孩,变成了那个永远挡在她前面的人。
可另一个,还是那样冷冰冰的,让人捉摸不透。
那天晚上打雷。
雷声很大,一下一下砸在窗户上。周愈安躺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忽然想起那个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哥哥。
她爬起来,抱起枕头,走到他门口。
“哥哥?”
门没锁。她推开门,走进去。
一道闪电亮起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她看见周敛川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被子在抖,很轻,但一直在抖。
她走过去,拉开被子。
男孩闭着眼睛,眉头皱着,浑身都在发抖。
周愈安站在旁边,看着那一幕。
十六岁的她,和八岁的她,一起看着那个发抖的男孩。
她看见自己爬上床,钻进被窝,从后面抱住他。
“不怕不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软软的,像哄小孩一样,“我陪着哥哥。”
男孩睁开眼,看着她。
他没有推开她。
那天晚上,她就那幺抱着他,一直到雷声停了。
后来每个雷雨天,她都会溜进他的房间,陪着他。
那是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周愈安站在时光的河流里,看着那些年。
周肆渊的爱是灼热的,像火,烧得人无处可躲。他会打架,会出头,会把她护在身后,也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用一个吻把她钉在原地。
周敛川的爱是深沉的,像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涌。他什幺都不说,但什幺都会做。
……她公寓里的摄像头,她看不见的守护,那些夜晚,他一直在看。
她知道。那红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她知道。
她什幺都知道。
她清楚他们对她的感情。
她自己也——
周愈安闭上眼睛。
那是不可以的,她明白。
画面再转。
初中。
陆昭野出现了。
她看见自己被推倒在地,被嘲笑,被孤立。然后她看见自己被拉起来,被温柔对待,被捧在手心。
陆昭野的出现,像一个出口。
那些积攒了太久的、不知道该给谁的感情,终于有了一个可以投放的地方。
她看着那个十四岁的自己,偷偷盯着他的泪痣看。
青涩的,情窦初开的,小心翼翼喜欢着一个人的样子。
周愈安苦笑了一下。
陆昭野说她耍他,说她在想别的男人。
可她没有。
那时候她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幺。她不知道那些温柔是假的,不知道那些笑容后面藏着什幺,不知道他会在她最信任他的时候,把她拖进地狱。
她是真心喜欢过他的。
如今也是真的恨他。
画面闪回。
周肆渊消失了。周敛川消失了。陆昭野消失了。那个十四岁的自己,也消失了。
黑暗重新涌上来,把她包围。
周愈安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
我不想一个人。
不想再一个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里,有什幺东西在亮起来。
不是那种刺眼的光,是柔和的,温暖的,像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那种光。
她擡起头。
一个少年站在光里。
皮肤很白,黑发,眼睛很亮。他站在那儿,看着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李烬。
周愈安呆呆地看着他。
不是周敛川,不是周肆渊。他不代表禁忌,她不需要在他面前藏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也不是陆昭野。他不代表爱恨交织,他没有伤害过她,她没有恨过他。
他是唯一一个,她可以正大光明、毫无顾忌去喜欢的人。
就像那年开学前一天。
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他穿过人群,向她走来。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那个在雪地里找到她、把娃娃还给她的男孩,长成了眼前的少年。
干净的,美好的,可以喜欢的人。
周愈安蹲在黑暗里,看着那束光,看着光里的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