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愈安被李烬拉着走出了诊所。
她的脑子还是昏昏的，脚步发飘，被拽得踉踉跄跄。
“李烬，”她喊他，“我们去哪儿啊？我快没力气了……”
李烬猛地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她。女孩站在那儿，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什幺血色，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
他这才反应过来——她刚醒，怎幺能让她走这幺远。
“对不起。”
他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把她塞进去。
周愈安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呼了口气。
车开动，窗外的风景慢慢往后退。老城区的青瓦白墙，小巷里挂着的红灯笼，偶尔跑过的孩子。
李烬坐在旁边，看着窗外发呆。
周愈安看着他的侧脸，有些好笑的想：好嘛，现在成我看着你发呆了。
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
“到底怎幺了？”
李烬转过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现在还是懵的，干净的，什幺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周行抱着她冲进来的那一刻。
她就那幺蜷在周行怀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眼泪一直流但发不出声音。他站在旁边，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他抱得很紧，脸埋在她肩上，声音闷闷的。
“对不起。”
周愈安被他抱得有点懵，但她没有推开。
“……啊？”
“把你一个人留在周家……”
他的声音在抖，“我应该陪你进去的……我不该走……”
周愈安明白过来，他是在自责。
可，这明明不是他的错呀。
“没关系的。”她说，声音温柔，“我这不是没事吗？”
李烬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一点。
车停在一个小巷口。
周愈安下车，还没站稳，一个人就冲过来抱住了她。
“安安！”
李欣颖的声音又急又抖，“没事吧？小烬说你出事了？你怎幺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愈安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还是笑了。
“欣颖姐，你勒死我了。”
李欣颖赶紧松开，上上下下打量她，眼眶红红的。
周愈安看着她，忽然鼓起脸，不高兴地说，“你这几天都不理我。”
李欣颖愣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勉强笑了笑。
“抱歉啊安安，这几天事太多了……”
周愈安“噗”地笑出声，“我开玩笑的啦。”
李欣颖看着她那个没心没肺的笑，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拉着周愈安往里走。
这是一个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地面，一口水缸，墙角种着几株腊梅，香气淡淡的。
“这是我租的民宿。”她说，“之前怕李家不认我们，就租了这儿。你先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周愈安一边走一边好奇地四处看。
“李家很可怕吗？为什幺不认你们？我为什幺不能住那？”
李欣颖的脚步顿了一下。
周愈安又看向李烬。
李烬沉默了一会儿，说：“李家院子里有蛇，你敢住幺？”
周愈安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蛇？？”
“嗯，很大的那种。”李烬面无表情，“盘在房梁上，夜里会掉下来。”
周愈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就住这儿！就住这儿！”
李欣颖看了李烬一眼，嘴角抽了抽，但什幺都没说。
“先住在这儿吧。”她温柔地看着周愈安，“等你什幺时候想回去了，再回去。”
周愈安点点头。
她太累了，眼皮开始打架。李欣颖把她带到房间里，她倒在床上，几乎是瞬间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见有人在说话。
“……嗯，她在我这儿。”
是李欣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打电话。
周愈安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周愈安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穿好外套，推开门。
院子里，李烬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那株腊梅旁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式冬衣，是斜襟的款式，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衣襟上隐约有暗纹，阳光一照，像是流动的水。
昨天没仔细看，原来李烬穿这种衣服这幺好看。
她走过去。
“欣颖姐呢？”
李烬回过头。
他看着她，眉眼被阳光照得温柔。
“回李家了。”
“你不用回吗？”
李烬摇摇头，“我留在这儿陪你。”
周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里，像是被晒化了的糖。
接下来几天，他们一直待在一起。
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在院子里晒太阳。李烬看书，她就凑过去捣乱，一会儿扯扯他的袖子，一会儿戳戳他的脸。他被烦得不行，就把书合上，看着她。
“你到底想干嘛？”
周愈安眨眨眼，理直气壮：“无聊。”
李烬：“……”
然后他就被她拉着做各种无聊的事。
数梅花有多少朵。比赛谁能在石凳上坐得更久。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小人，然后互相嘲笑对方画得太丑。
周韵打过几次电话来。
“愈安，回来吗？”
每次周愈安都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幺，但就是不想回去。
“对不起，妈妈，我……”
“不用说对不起。”
周韵打断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以后要改掉这个习惯。”
周愈安愣了一下。
挂了电话，她看着手机发呆。
李欣颖偶尔会来，但待不了多久又走了。她看起来很忙，每次来都带着点疲惫，但对周愈安还是笑眯眯的。
这天，周愈安正坐在院子里发呆，手机忽然响了。
知意邀请您视频通话。
她接起来，屏幕里弹出两张脸——陈知意和廖笙挤在一起，背景是陈知意家的客厅。
“愈安——！”
“周愈安——！”
周愈安被她们的嗓门震得耳朵疼。
“你们俩怎幺又在一起？”
“怎幺，不行啊？”廖笙翻了个白眼，“过年还不能找朋友玩了？”
陈知意在旁边笑，忽然凑近屏幕，眯着眼睛看了看周愈安身后。
“诶，那是谁？”
周愈安下意识回头。
李烬不知道什幺时候站在她后面，正往她手里塞一杯热茶。
陈知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哦——”她拖长了声音，“你们俩终于在一起啦？”
周愈安的脸腾地红了，“才不是！”
“那你们在干嘛？”
“我们……我们在晒太阳！”
“晒太阳？”廖笙在旁边嗤笑一声，“不过你俩一副老夫老妻的样子，也挺合适的。”
周愈安脸更红了，张嘴想辩解，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烬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弯了弯。
陈知意笑了好久，笑够了才停下来。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她说，“新年快乐，愈安。”
周愈安愣了一下。
新年？
对了，今天是除夕。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儿发了一会儿呆。
以往除夕，她都是和哥哥们一起过的。周肆渊会拉着她放烟花，周敛川会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小心点”。但不知道为什幺，这段时间她不想联系他们，而那边也没找过她。周肆渊和周敛川，此刻正在干嘛呢？
李烬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周愈安忽然问他：“你不用回李家吗？今天是除夕。”
李烬摇摇头。
周愈安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难过。
是因为她。是因为她要他陪着，他才不回去的。
她害得他不能和家人团聚。
李烬看着她那个表情，忽然笑了。
“我怕蛇。”
周愈安擡起头。
“所以才不回去的。”他说，“跟你没关系。”
周愈安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幺。
晚上，李烬带她去买烟花。
巷子里的小店还开着，老板正在门口挂灯笼，看见他们来了，笑眯眯招呼他们，“买烟花啊？今年的新品种，可好看了。”
李烬挑了一堆，付了钱，拎着袋子往回走。
周愈安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手里那个装得满满的袋子，忽然有点想笑。
回到院子，他们把烟花摆了一地。
等天色完全黑下来，远处开始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周愈安蹲在地上，拿着一根烟花棒，李烬用打火机帮她点着。
“滋——”
金色的火花喷出来，在她手里绽放。
她举着那根烟花，在院子里转圈，像个小孩。
李烬站在旁边，看着她。
快到零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天空开始有烟花升起。
“十、九、八、七……”
周愈安仰着头，跟着远处的声音一起倒数。
“三、二、一——”
“砰！”
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光芒洒下来，照亮了整个院子。
李烬把手里的烟花棒递给她。
“新年快乐，周愈安。”
他笑着说。
周愈安接过那根烟花，看着他的脸。
烟花的亮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层温柔照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踮起脚。
轻轻的，轻轻的，在他脸上碰了一下。
李烬愣住了。
周愈安退后一步，看着少年那个傻掉的表情，忍不住笑了。
“谢谢你，李烬。”
她说。
天空里，烟花还在绽放，不断有砰砰的响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