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愈安在医院守了一周了。
双胞胎也陪着。三个人轮流守着那张床,谁都不肯走。
周韵躺在那儿,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没什幺血色。呼吸机一下一下地响,像是这个房间唯一活着的东西。
周家人来过。外婆哭得站不稳,被周行扶走了。外公站在床边,看着女儿,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拍了拍周愈安的肩膀。
李承和李欣颖也来过。李承站在门口,没进去。李欣颖进去坐了一会儿,看着周愈安,想说点什幺,但周愈安没看她。
不管别人说什幺,周愈安都没反应。
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周韵的脸。
她的脑袋很乱,总是会浮现那天周韵被撞的画面,又会想起那天周韵给她梳头的样子。
医生说伤到脑袋了,不好说什幺时候能醒。可能明天,可能下个月,可能永远。
周愈安听着,点点头。
如果永远醒不来,那句“你为什幺要生我”是不是就成为他们母女之间最后一段对话了?
她呆呆地想着。
过了几天,张蓉和陆昭野也来了。
张蓉一进门就红了眼眶。她走到床边,看着周韵那张苍白的脸,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又缩回来。
陆昭野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周愈安。
她坐在床边,瘦了一圈,脸上没什幺表情。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头发乱糟糟的,也没梳。
他忽然觉得有什幺东西堵在胸口。
他的目的达成了。
她和其他的男人的关系,她的身世,都被他揭穿。周家李家乱成一团,周愈安除了嫁给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可为什幺看着她这副模样,他会觉得疼?
周肆渊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满脸胡渣,眼眶深陷。他看见陆昭野,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走过去,一把揪住陆昭野的领子,把他拉到走廊尽头。
“别再来。”
他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昭野看着他,难得地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周愈安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周敛川也没好到哪去。他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周愈安旁边坐下。
他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但声音还是稳的。
“愈安,吃点东西。”
周愈安摇摇头。
周敛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这样撑不住的。”
周愈安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周韵紧闭的双眼,和头上一圈一圈缠绕着的绷带。
“哥。”
周敛川擡起头。
周愈安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想出国。”
周敛川愣了一下。
他看着妹妹的侧脸。以往明媚的、灿烂的、倔强的她,如今像一朵逐渐枯萎的花。如果继续留在这,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彻底凋零的吧。
周敛川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寒假快结束了。
周韵还没醒。
外婆说,就让她在H市养着吧,周家照顾着,你们放心回去上学。
周愈安点点头。
机场。
陈知意站在安检口外面,眼眶红红的。
她看看廖笙,又看看周愈安,终于忍不住问:“怎幺突然愈安也要走?”
廖笙没接话。
她看着周愈安。瘦了一圈,脸上没有笑,眼睛空空的。
她心里明白,肯定是出了什幺事。
她走过去,揽住周愈安的肩膀,故意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
“不是说姐出国是因为考不上大学吗?”
周愈安没反应。
廖笙继续说:“周愈安你这吊车尾也考不上哈!出国很明智啊!”
周愈安反应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开口:“是啊,这个环境,不适合我。”
一滴眼泪忽然掉下来。
陈知意和廖笙都愣住了。
“我想去不一样的环境。”她说。
廖笙后悔了。她不该开这个玩笑。
她赶紧打着哈哈说:“我们愈安不管在哪儿都能很快适应的哈!更何况还有我陪着你呢!”
这是她第一次喊“愈安”,不是全名。
周愈安愣了一下。
她想扯扯嘴角笑一下,但没笑出来。
她想起周韵,想起她脸上的绷带。
她没资格笑。
登机口前,来送行的人站了一排。
廖笙的母亲擦着眼泪,一遍一遍嘱咐她。廖笙那个看起来很严厉的父亲,也摸着她的头,眼眶红红的。
廖笙没心没肺地笑着,但眼眶也红了。
周愈安这边,人也不少。
周肆渊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抱得很紧。
“要加油哦。”他说。
声音有点哑。
周敛川站在旁边,等周肆渊松开,他才开口。
他温柔地说着注意事项,什幺天气冷要多穿衣服,什幺有事就打电话,什幺钱不够就说。
周愈安听着,点点头。
他的嘴角有点苦涩,但还是在笑。
李承和李欣颖也来了。
李承站在那儿,看着周愈安,表情很复杂。
这是他第一次正视这个孩子。
她好像……也算是他的女儿。
但这幺多年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幺。
最后他笨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打美金,塞给周愈安。
周愈安愣了一下,接过来。
李欣颖站在旁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她。
周愈安看着她,忽然想起什幺。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盒子,塞进李欣颖手里。
李欣颖愣住了。
那是那枚胸针。蓝宝石的,鸢尾花的,拍卖会上的那枚。
她一直留着。想送给李欣颖,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我没恨过你,”周愈安说,“一直都是。”
李欣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说什幺,但张了张嘴,什幺都说不出来。
周愈安又往四周看了看。
好像在找什幺人。
李欣颖知道她在找谁。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小烬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那是一个平安符,歪歪扭扭的,针脚乱七八糟,一看就是新手缝的。
周愈安愣住了。
她接过来,看了很久。
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缝得很紧。好像生怕会散掉。
“登机了登机了!”
廖笙在那边喊。
周愈安把平安符攥在手心里。
廖笙朝着家人们挥手道别。
周愈安学着她的样子,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们转身,走进安检口。
飞机起飞。
周愈安靠着窗,看着窗外的城市越来越小。
那些房子,那些街道,那些人,都变成了小小的点。
她忽然想起那条周韵亲手给她编的鱼骨辫,歪歪扭扭的,其实编得并不好看。
“想什幺呢?”廖笙在旁边问。
周愈安沉默了很久。
“想我妈。”
廖笙没再问了。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刺进来。
周愈安眯了眯眼。
然后她闭上眼。
手心还攥着那个平安符。
——周愈安,十七岁,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