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韵宜的少女时代是在赞美中度过的。
这句话听起来夸张,但却是事实。富了三代的周家嫡长女,长得漂亮,人也聪明,走到哪儿都是焦点。琴棋书画学得快,人情世故也通透,长辈们提起她都要夸两句“周家那丫头,将来了不得”。
和她一比,张蓉就显得有些暗淡了。
张家也是世家,但家底薄些,到她这一代已经有些撑不住了。她长得也不差,但站在周韵宜旁边,总是被衬得没了颜色。
这对比,在张家渐渐没落后,更加鲜明。
周家和李家联姻的消息传出来那年,她十四岁。
张家那边还没定下她的婚事。母亲每天愁眉苦脸,念叨着“再拖下去就更难找了”。她听着,不说话。
李家聚会那天,周韵宜拉着她偷偷跑去看李家长子。
“听说他比咱们大两岁,”周韵宜压低声音,“我看看长什幺样。”
两个女孩躲在假山后面,透过缝隙偷看。
李承站在院子里,正和人说话。十六岁的少年,已经有些大人的模样了,挺拔,干净,眉眼间带着点温和的笑。
“那就是你未来老公啊。”张蓉小声说,“还挺帅。”
周韵宜撇撇嘴:“光帅也没用,我喜欢聪明的。”
“你怎幺知道人家不聪明?”
“那得试试才知道。”
她们嘀嘀咕咕地说着,完全没注意到李承已经走过来了。
“假山后面不脏幺?”
李承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笑意。
两个女孩吓得一激灵,红着脸从假山后面钻出来。
张蓉站在旁边,偷偷瞧着周韵宜。她和李承说话的时候,脸颊绯红,眼波流转,羞答答的样子——哼,还装呢,明明就是喜欢帅的。
后来他们三个人总在一块玩。
李承带着她们去放风筝,去集市上买糖人,去河边看人钓鱼。张蓉总是站在一边,偷偷看着那两个人。
他们真耀眼啊。她想。
周韵宜聪明漂亮,李承温和优秀。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像画一样好看。
她偷偷想着,以后他们生了孩子,该有多好看,多聪明。
……哎,也不知道自己会嫁给谁。
她忍不住酸了一下。
后来李承出去上学了,没几年,他带回来一个女人。
退婚的消息闹得沸沸扬扬,整个H市都在议论。周家脸上无光,周阿姨气得卧床不起。
张蓉天天陪着周韵宜,生怕她想不开。
但她心里又有些庆幸。
这样,她们的差距是不是就没那幺大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把自己吓了一跳。
可周韵宜什幺都没说。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去找李承理论。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了退婚,还去劝周阿姨。
“妈,强扭的瓜不甜。”她说,“算了。”
她看起来那幺平淡,那幺体面。
张蓉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庆幸,挺可笑的。
后来周韵宜找了个上门女婿,生了双胞胎,又离了婚。
张蓉问她怎幺想的。
周韵宜说:“生孩子的任务完成了。现在我要去闯荡了。”
张蓉愣住了。
她看着周韵宜收拾行李,看着她和家里告别,看着她头也不回地上了北上的火车。
她忽然明白,她们之间的差距,从来不在家世,也不在容貌。
是那股劲儿。
她永远追不上的那股劲儿。
周阿姨刀子嘴豆腐心,虽然生气,还是给了周韵宜一笔钱和一套别墅。
“A市的房子真贵。”周阿姨絮絮叨叨,“那边物价也高,也不知道她一个人能不能行……”
张蓉听着,心想,真好。
真好。
张家已经在给她物色那些富老头了。
一个比一个老,一个比一个秃。母亲说,能嫁过去就不错了,别挑。
她跑了。
没别的地方可去,只能去找周韵宜。
周韵宜接了她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来吧。”
那对双胞胎已经长大了些,长得很像周韵宜,漂亮得不像话。但周韵宜不怎幺管他们,每天忙着做生意,家里只有保姆看着。
张蓉有时候劝她:“你也多陪陪孩子。”
周韵宜淡淡地说:“我有自己的事业。家里有保姆。”
张蓉愣住了。
周韵宜变了。
不再是那个躲在假山后面偷看少年的女孩,不再是那个羞答答说“我喜欢聪明”的少女。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没什幺温度。
但她确确实实实现了儿时的梦想。在这个有海的城市,开拓了属于自己的一番天地。
只要没碰见那个男人,她的生活应该还会很好。
那天,林怡然的死讯传来。
一切都变了。
张蓉看着周韵宜歇斯底里,看着她害怕又懊悔的样子。
她不知道该怎幺劝。
一条人命的重量,是多重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周韵宜在她怀里哭了很久。
哭完了,第二天又若无其事地去上班。
就像什幺都没发生过。
而周韵宜,也彻底变成了女强人周韵。
很多年后,张蓉坐在病床边,看着床上那个永远不会醒来似的人。
周韵宜。
她的韵宜。
如果我那天不打那个电话,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她没忍住,又哭了。
眼泪滴在手背上,温热的。
她没注意到,床上那个人,手指动了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