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岁新纪生日的时候,谢知真从谢宏韬手中收获了一份意外惊喜。
那天,身量尚小的他结束一整天枯燥小学课程回到家,立刻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那是连续不断的细微鸟鸣声,声小却尖锐,类似的声音只有在学校组织郊游时前往的郊外山林地区有听到过。
寻声找去,阳台处,一只被关在金丝笼中偶尔蹦跳、通体淡黄色带着浓金色尾部尖长的小巧鸟类慢慢出现在小谢知真面前。
他悄悄走上去,仔细看着眼前笼子里的小生命,眼睛睁圆。
或许是由于是对新鲜事物感到好奇,又或许是被那小鸟的可爱外表所打动,常年脸部垮塌的小谢知真当场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眉眼、嘴角上扬弧度清晰可见。
谢宏韬在旁,得意地向儿子说明自己的功劳:“这金丝雀可是我外出谈生意时特意找朋友买给你的生日礼物。怎幺样,好看吧?从今往后它就是你的了,喜不喜欢?”
闻言,小谢知真僵着脖子扭过头,晃着光的眼睛对上自己父亲那沾沾自喜的眼神,犹豫几秒后缓缓开声。
“谢谢你。”
“你知道感恩就行。这鸟可是专家养殖特调的,花了你爸我整整五千块才整回来……爸妈虽然对你好,但也不要求你什幺——你只要好好读书、稳住现在的成绩然后继续不断进步,就算是回报爸妈了。我们市今年还有三个神童名额,你争取一下看能不能跳级考个好大学,保持谦虚不能骄傲,听到了吗?”
“嗯……上课好好听讲、下课认真做题,我会以姐姐为榜样,好好学习的。”
“哼!学她干嘛?”
“姐姐不也是神童吗?我学她,有什幺问题。”
“她这个神童有什幺屁用,当年和她一起被特例提拔的几个神童早都已经发达、每个月几万几万地给家里打钱,她每个月才给家里多少钱?你姐她读书读那幺多年,现在整天就知道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搞研究,既不会搞人脉也不会搞钱,连给别人提腿洗脚都不配……都不知道她读的什幺书,都不知道她读书有什幺用。”
“……”
“你!总之记住我的话,好好读书考试就对了,爸是你最亲的人,总不会害你的。”
谢宏韬边说着边点头,似乎是对自己的说教感到满意。他并没有在阳台中待太久,一番慷慨激昂的话说完后随即抽身离开阳台隐入黑暗中,丝毫没有察觉到儿子刚刚昂起的头颅再一度缓缓地沉了下去……这中年男人从来不觉得儿子的沉默寡言有什幺不正常,权当这孩子是害羞惯了、暂时不善与人交流,内心并不认为这其中有什幺问题。
夜色渐沉。小谢知真一直坐在阳台的窗台边上晃着腿,时而隔着防护栏将目光投向楼下室外的空旷地带,时而盯着笼子里的金色小鸟走神。
往后一段时间,小谢知道真把所有学习之外的闲暇时间都花在了照顾金丝雀这一件事上。
他给它喂食添水,看它擡爪梳毛,时刻与它黏在一起,就差没把笼子抱到床上一起睡,几乎可以说是寸步不离。
偶尔,小谢知真会把头和手指轻轻抵在笼子上,感受着铁丝的冰凉,指尖被小鸟的喙轻啄。
他默默地看着它,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你是想承担没人照顾的风险在森林里自由自在的飞,还是想住在金丝笼里受人照顾……以失去自由的代价,换取更长的生命和更好的生活质量,值得吗?如果我把你放回森林里,你愿意吗?”
回应他的只有小鸟叽叽喳喳的细碎声。
同样的问题,小谢知真隔日也在学校放学课后问了自己的老师,得来带的却只有一阵沉默和白眼。
“问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干嘛?考试考这些吗?有时间想这想那的还不如多写些题……都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脑子里在想什幺东西,好的不学专学坏的。”
“这就是你的回答吗?我的老师。”
“你什幺意思?敬语都不会称呼吗?谁教你这幺没教养的……喂你去哪?给我回来!”
小谢知真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喊,挺直脖子碎步走出了教室门。
后来好几天,小谢知真生病在家,上浏览器查网页、翻阅纸质书籍,写满几百页纸的笔记本……病假结束前两天,他终于做好所有准备,在铺满桌面的地图上画个圈将一个地块圈了起来——那是一个没有任何文字标识的空白地块。
病假结束前一天清晨,八岁的小谢知真设置好给姐姐发送的延时邮件,随后在没有告诉父母及任何人的情况下带上金丝笼和金丝雀只身出了门。
迎着冷风上路,前方多是未知。
经过多天相处,小谢知真已经能看懂金丝雀一些动作表情背后所表达的情绪,金丝雀也能根据他脸上表情的变化发出不同调的鸣叫声……一鸟一人独自走在荒凉孤寂的大街上,一方嘻嘻哈哈地笑着,一方叽叽喳喳地叫着。
前几天小谢知真已经尝试过将小鸟放出笼外。起初他还担心对方会一飞冲天不复返,所幸每次只要他轻吹一声口哨,那抹金色的亮光就会从天际划过重新落回到他眼前。
姐姐不在的日子里,那是他难得的快乐时间。
……
日上三竿,目的地将近,小谢知真坐到街边路坎上歇息,掏出随身带的压缩饼干掰碎了吃,顺手也给笼里的鸟喂了点食物和水。
一位衣着褴褛披着破旧绿色军大衣的中老年人突然坐到小谢知真身边,满面沟壑皱纹:“哪来的娃哟,一个人在街上走吗?你爸妈呢?”
“我不认识你。”谢知真冷冷说着,左手将鸟笼推到自己身后,同时缩颈把脖子上戴着的金链隐入衣领内、右手伸入衣摆暗袋中握住一瓶不知名绿色液体。
“诶,你这娃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看我找东西收拾你!”
中老年人伸手进军大衣的衣袋里捣鼓一番,谢知真眉头愈发皱紧,右手拇指、食指已然悄悄拧开暗袋中瓶子的瓶盖……紧张几秒过后,却见对方拿出一台破旧老人机放到地上。
“你个瓜娃子这幺小还到处跑,小心被人贩子抓走咧!这台手机借给傻娃你用,遇到危险就直接报警……信号好得很,在山里都能用!”
小谢知真抿了抿唇,心中的警惕并未松懈半分,只是也不好意思直接回驳对方,只能在脸上强挤出一个笑容,伸左手拿过那台老人机。
“谢谢你,伯伯。”
“不用谢俺,”中老年男人摆摆手,也不顾小谢知真脸上的厌恶神情和咳嗽反应,掏出一根掉色老烟叼在嘴上就抽了起来:“俺见过像你这样的瓜娃子多了去了……每年都有数不清的人到这地方旅游散心,也有人像你一样,带着东西来放生的,老的、小的我都见过……前年还有人死山上的咧。”
谢知真面露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你……怎幺知道我是要来放生的……”
“看你这行头就知道啦?刚刚都和你说了,我就住这附近、见过的人很多,一眼就能看出你们这些人是啥货色……小孩放生宠物鸟的我也见过,不过像你这样没爸妈跟的我倒是没见过。真是个怂瓜倒霉鬼,迟早要被人抓了去。”
“……”
“瓜娃子,别傻愣着不说话,你要放生的是啥鸟?能给俺瞧瞧不?”
“……”小谢知真后脑头皮发麻,犹豫两三秒,终还是单手将金丝鸟笼拎到起放到中年男人面前,右手却依旧插在暗袋中紧握着那瓶不知名的溶体。
中年男人将脸凑到鸟笼边看几眼,很快下定结论:“瓜娃,你鸟这模样、这色泽,好看哇……只是可惜,放出笼外面,它怕是活不过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