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纪64年冬。
除夕,东都罕见地连续刮了一整天西北风,冰霜渐生……一夜过后,从暖被窝中钻出来的人们惊讶地发现细密如沙尘的薄雪已经覆满整座城市。
东都常年湿热,雪对东都人来说是比黄金更罕见的东西。
那天,长得还没轮胎高的谢知真穿着厚绒衣,见到雪的第一眼便笑得合不拢嘴……他被包得跟个粽子似的,丝毫不顾身后大人的提醒,迈开小短腿在落满雪的草地上不停转圈跑,没过两秒就摔了个倒栽葱。
圆滚滚的小胖子脑袋懵懵的,起初还愣了一下,转瞬过后却也“哇”的一声叫起来,眼泪鼻涕齐下,号啕大哭。
周围路人纷纷回头。
不远处站着的一对中年夫妇见状连忙上前将那小胖子抱起来,紧紧箍在怀里连声安慰,又是说给糖吃又是恐吓要揍屁股,却是迟迟止不住哭声,反而将哭声刺激得更大。
直到一个年轻少女走上前,从大人们手中接过小胖墩,震天哭声方才戛然而止。
“真真没事吧?别怕哈,姐姐抱抱,不哭不哭……”少女微笑着抱住小谢知真,拿出丝巾轻轻擦掉小孩脸上狼狈不堪的鼻涕眼泪,缓缓抚着对方后脑,终于将那闹腾孩子哄乖。
此时小谢知真的眼睛已是哭肿了,肥嘟嘟的脸蛋也红彤彤的,只觉空气愈发干冷刺骨,没犹豫太多便把头埋进了少女的肩窝,嘴里“嘻嘻”地笑着。
温暖是一种感觉,只有靠近姐姐时,小谢知真才体验过这种感觉。
……
夜,雪停,冰霜渐融。
户外,老一辈人围坐在烧烤炉周围高谈阔论,年轻一辈则聚在别处玩起了焰火……小谢知真从姐姐手中接过燃烧着的烟花棒,被轻推着加入到孩子们互相嬉戏追逐打闹的队伍中。
他总被鼓励多和别的小孩子一起玩,可小谢知真却常常跟在姐姐身后,半步不愿远离——只有这天是个例外。
那天晚上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胆小的男孩不再只是跟在姐姐屁股后,而是走到了姐姐身前。
稀碎的明亮火星从烟花棒上燃起后落地,如流星坠空般映入孩子们的眼帘,那是喜庆的温度,那是节日的氛围。
夜空澄明,皎月白洁铺满地;火树开火,流光璀璨耀人眼……
小谢知真两岁半,才刚刚学会说几个字的他第一次知道了什幺是烟花,知道了什幺是朋友,也似乎知道了什幺是新年。
新年,有雪,有火,有朋友……有姐姐。
小谢知真每向前走两步,都要回头看一眼。
水灵灵的大眼睛中隐藏着的是难以察觉的不安情绪。
“真真不怕,姐姐在哈~”
每当小谢知真迟疑不前时,谢知芳总会把手轻轻放在弟弟头上,顺着纹路缓缓抚弄他的蓬松软发。
然而有一次回头却是有所不同。
在天空轰隆炸响第一轮七彩火树时,小谢知真回过头,把一根仍在燃烧的烟花棒递到了谢知芳手中。
“姐,姐姐……火,火……玩,玩……”小谢知真看向姐姐低声笑着,面上没有什幺不安情绪,眼中光点微漾,仿佛是在期待着什幺。
“傻弟弟,你是要让姐姐和你一起玩烟花吗?姐姐都是十几岁的大人了……”谢知芳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满怀溺爱地将对方拥入怀中。
下一秒,谢知芳将烟花棒塞回到了弟弟手中,然后握住弟弟的小手挥舞起手中焰火。
彩焰在空中划过许多道圆弧。
谢知芳只觉弟弟手掌小小的、手指胖乎乎的,握着像温暖的棉花一样,给人莫名愉悦的心情。
小谢知真“咯咯咯”地笑着,眉眼弯得更月牙似的,也不知是为何而高兴……只是看见姐姐笑,他就跟着一起笑,似乎眼前的人便是欢乐的源泉。
那一夜,小谢知真手中的焰火烧了很久,他也把这一幕刻印在了自己心底,哪怕他只是一个连话都说不清的小孩。
他或许曾有过一丝希冀,期盼烟花棒能一直燃烧下去。
……
……
……
雪夜过后第二天,谢知芳拖着行李箱与家人们告别。
小谢知真哭得鼻涕眼泪四处横飞,声音嘶哑,无论周围家人怎幺劝慰都无济于事……到头来还是谢知芳半途返回将他抱起,这胖墩墩小孩的哭声才慢慢停歇。
长着粗胡子的大人和披着大波浪卷发的大人们都说,姐姐是要去外地学习深造,要弟弟体谅姐姐。
可小谢知真根本不懂什幺是 「学习」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姐姐抱,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没有姐姐。
记忆中,姐姐最终还是走了。
离开前,谢知芳告诉强忍涕泪的弟弟,等到过年下雪的时候自己就会回来和大家一起放烟花。
幼儿时期绝大多数的人和事早已忘了,唯有这一句话被小谢知真歪歪扭扭地写在纸上,记了十几年。
可东都往后终究还是没有再下雪。
再到姐姐时,谢知真已成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