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场1

谢斩将她拢在膝上,任她就这幺沉沉睡去。他低垂着眼,指尖缓缓穿过林疏月毛茸茸的发顶,像抚过一匹安静的绸缎。他知道这几个月她在福利院做得有多好。

拔掉了盘根错节的贪腐,理清了食堂的陈年烂账,定下每餐一荤、一花荤、一素菜的规矩,还提前分盘,让每个人都有尊严地吃上一顿热饭。

可从前不是这样的。那时菜少得可怜,来得早的抢到残羹,来得晚的只剩一碗清粥泡馒头。他们这帮半大的孩子饿得眼发绿,便三五成群结成狼队,去夺别人碗里的吃食。他和陆烬寒没少为一口饭跟人打得鼻青脸肿、满嘴是血。直到后来觉醒为哨兵,被人领走,不过是从一个火坑,又跌进了另一个地狱。

“娃娃,如果二十年前的福利院院长也是你,该有多好。”他俯下身,吻她的眼睛,吻她的鼻尖,吻她的唇。精神力场被撕裂的痛像刀一样劈进骨头里,他也未曾停下一瞬。

梵济川推门进来时,入目的便是这幅画面。他不疾不徐地落座于一旁的单人沙发,双手合十,安安静静地搭在膝上,声音不轻不重,却像刀背划过瓷器一样刺耳:“谢先生,这样不合规矩吧。”

谢斩护着腿上的林疏月,缓缓擡起头来,眼里是毫不遮掩的轻蔑:“规矩?你这种垃圾,也配谈规矩?”

“谢斩,你没陆烬寒聪明。”梵济川笑了,笑意却未抵达眼底,“他比你懂规矩。”

“你以为我们去了庆市就是放弃她?”谢斩的声音沉下去,戾气却浓得几乎凝成实质,“你做梦。你他妈根本配不上她!一个得不到女人心,便使下三滥手段的贱人。”

“得不到女人心?”梵济川唇角微微一扬,像在品尝什幺值得玩味的笑话,“你猜我现在叫醒她,她是会留在你身边,还是飞奔到我身边。”

他顿了顿,慢悠悠地补上一刀,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尖。

“谢斩,她现在爱的只有我。就算退一万步讲,回到那个‘曾经’。她爱的也是陆烬寒。”他微微偏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凉薄如水,“从头到尾,与你何干?”

那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来,却比任何一声嘶吼都重。像钝刀割肉,不见血,却疼到骨头缝里。

砸碎了他的心。

是这样的。当年她与陆烬寒绑定,他只是顺带的那个。是没办法的将就,是退而求其次的次,是命运施舍的添头。是所有选择里最后被想起的那个,也是随时可以放弃的那个。他一直在强求,强求她多看自己一眼,强求她心里能给他留一个角落,强求自己不是那个永远排在末尾的人。

可是,她说过喜欢他的。

他这份心,比梵济川要纯。梵济川要的是占有,是控制,是把一个人拆骨入腹、连魂魄都攥在手心。他给她的从来不是爱,是囚笼。

他这份心,比陆烬寒要真。陆烬寒心里装的东西太多,家国、恩怨、过去、未来,她只是其中之一。而他心里只装得下她一个人,连自己都挤不进去。

纯又如何,真又如何。她记不得他了。那些喜欢,那些说过的话,像雪落在水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没了痕迹。

可他还在原地,捧着那颗血淋淋的心,傻站着,等一个不会回头的人。

谢斩胸腔里炸开一团火:“你个贱人,你给她用的东西,你敢让她知道吗?”他猛地一动,林疏月眉心轻蹙,他立刻又收了回去,乖顺得像被驯服的兽,轻轻拍着她的脑袋,哄她继续安睡。

梵济川冷眼看着他这套哄孩子般的动作,下巴微擡,金丝眼镜后的眼眸缓缓眯起,傲慢像毒蛇的信子般吐出来:“外面不可一世的小阎王,竟这幺喜欢给我的人当狗。”

“老子爱给谁当狗,关你屁事。”谢斩甩给他一个白眼。

梵济川站起身来,空气骤然冷下去:“闲聊时间结束。谢斩,把月月放下。”他随手一挥,门外的保镖列队而入,脚步声整齐得像丧钟。“今天,就把命留在这里。”他还没来得及去找麻烦,麻烦倒自己送上了门。只可惜,陆烬寒没来。

“梵济川,你以为老子为什幺敢来?”谢斩笑了,笑意却冷得像刀刃,“老头子请我去喝茶。你说,老子今天能不能活着出去?”

梵济川面色分毫未变,只缓步上前,伸出手,声音不咸不淡却句句见血:“你今天敢带走她,我保证她活不过今天。”

谢斩比谁都清楚这人的冷情冷性,可听到这话,还是替林疏月觉得心口被人剜了一刀:“你会为今天的话付出代价。”他低头,想再亲一亲她的额头。

“你敢再碰她一下,我会让她死。”梵济川的声音追上来。

娃娃,等我。谢斩深深看了她一眼,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回沙发上,像放下一件易碎的瓷器。下一秒,他以几乎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从窗口翻了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梵济川不紧不慢地点了点通讯器,声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幺:“追。给我狠狠地打,但要留下命。”眼下正是他上位的关键时刻,那位的态度,终究还是得顾忌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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