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上方的水龙头没有关紧,它是这张舞会的幸存者。
一滴,
一滴、
一滴。
简亦伸手,将那不绝于耳的敲击声隔绝。
它也许曾经清脆,曾经沉闷,曾经悦耳,曾经无聊。
但现在什幺声音都没有了。
黎枝一只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看着简亦撑着台面站直身体,那件真丝睡裙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后腰处还有一块被水渍和汗液洇湿的深色。
她又开始收拾起那些餐盘,方才已然进行了一番洗礼却仍需要二次完善的脏污,那些似乎本身并不十分油腻的,在泡沫的乳化下尽显粘稠,又因水的冲刷而蜕变,破茧,焕然一新。
没人知道长者脸上的泪痕在何时消散,也没人抓住那一闪而过的别扭,
只是一分钟前还在经历激烈性事的母亲却在下一秒一言不发的打扫家务,又一次扮演起她那“贤妻良母”的做派,这样的割裂着实令黎枝一有些恼怒。
“小妈,这就是你的水准吗?”
少女依靠在门框上,注视着母亲的一举一动,听着水池里叮铃当啷的响动,发出一声轻笑。
“你不是教我要怎幺做一个体面人吗,体面人可不会这样带着哭腔求饶。”
黎枝一歪头,手指一圈一圈的绕着自己棕褐色的发丝,她清楚自己心下隐隐的愠意从何而来,也只能靠试图激怒对方来试图获取风吹花丛滴落的那滴晨露,看到那颗心的荡漾。
简亦没有搭理对方的挑衅,她从一旁的橱柜中撕下一张纸,仔仔细细的将擦干每一个指缝和关节,随后头也不回的将纸巾用力扔到了垃圾桶中。
她慢条斯理的拾起散落在台面上揉作一团的米白色的针织披肩,等那柔软中隐藏着细微毛刺的羊毛质感将顺滑的丝绸遮盖,她悠悠的转过身来。
方才眼神中的复杂与迷离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不迫的,长辈式的怜悯,就像是裹上的披肩将她紧紧缠绕,让她重新变回了那个端庄不可侵犯的母亲一般。
“你在外面那三年就学会了欺负家里人来找存在感吗?如果你觉得这几次发泄能让你心里平衡一点,那随你。”
简亦的声音清冷,像是一阵穿堂风,试图吹散这厨房里黏糊糊的余味。
她见黎枝一没动,只是固执地讪笑着盯着她,便又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为何其叛逆的女儿操心。
于是母亲的动作终于先一步松了口,简亦走上前用那只刚刚在台面上被按的指节泛白的手极其慈爱地帮黎枝一理了理那略显凌乱的睡衣领口,指尖甚至顺带抚平了少女肩头因方才的剧烈而产生的褶皱。
“枝一,你已经二十岁了。”
简亦的声音是有香味的,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松木调和皂香的巧妙平衡,她的每一句话都有着睡前故事一样的神奇力量,字词是带着音律的。
用童话的语气讲出如此漫长又折磨的前摇。
狗血又俗套的豪门戏码。
黎枝一在心里冷哼。
简亦垂下眼帘,将额前因动情而变得杂乱的碎发撩到耳后,躲开了黎枝一直勾勾杀过来的视线:“你爸说,既然你回来了,有些事也该定下来了。林家那个孩子,你以前见过的……”
“这周末有个家宴,你准备一下。他也在E国,学的建筑,你们应该会有共同语言”
一瞬的停顿过后,接踵而至的是凑在耳边的冷冽香气,湿润的,细密的吞吐,喷在少女耳廓:
“之前的事,就当是小妈送给你的……回国礼。”
黎枝一猛的擡眼瞧她,那女人眼角分明还挂着未干的潮气,锁骨上一处红痕赤裸裸的暴露在外,又被狠狠裹起,
泪,吻,怒,哀。
佐证,无以为据。
但她将这一切轻飘飘的当作一件礼物,一份交易,神色如常像是在谈论今天下午的茶点。
“记得把桌子擦干净,你爸晚上可能要回来。”
简亦转身离开了厨房,拖鞋尾部拖拉的擡起又落下,啪嗒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每一步都踏在黎枝一那颗被狠狠攥起又清洗甩干的心脏上,
清脆,刺得她耳膜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