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礼貌,刚见面应该自报家门,可我不想和你说,就这样吧,让我直接开始,讲我这摊烂泥似的短暂得可笑的一生。
今年二十四,女,长相扔进人堆里找不出来那种。刚从一所野鸡大学毕业。对,就是那种交了钱就能进,混了几年出来的野鸡大学。没了生活费来源,顺利荣获家里蹲遣送资格。考研?考不上。考公?没那本事。这玩意儿得靠命,懂吧?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闲得发慌去逗街边的流浪狗,狗都嫌我烦,追着我狂撵了两条街。
刚回家那会儿,爸妈的安慰还是热乎的:“没事闺女,大不了我们养你一辈子。”
现在呢?饭桌上我筷子刚往菜里多伸一寸,两道压迫性目光就齐刷刷戳过来。行行行,我最近吃斋念佛不吃荤腥好不好,默默收回筷子,专心扒拉碗里的白米饭,可也逃不过他们的唇枪舌战。
“哎,隔壁老刘家那孩子,听说前阵子进国企了”我妈漫不经心地提起,“我记得上学那会儿,他成绩还不如你吧。”
“那人家有本事,你闺女没那本事”我头也不擡,盯着碗里那几粒米,“你认他还是认我?”
我爸又开口了,筷子夹着花生米,半天愣是没夹起来一颗。
“我这几年这眼睛做了手术,越来越看不清了,哎——”
得,开始打感情牌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没良心的。按理说含辛茹苦把我养大的爸妈,搁这儿表演老眼昏花、晚景凄凉,我怎幺着也该心疼一下吧?可我没有。
心里那点逆反劲儿上来了,我伸手抓起一把花生米,直接搁他碗里,“没事,爸,用手就好了。”
其实我也没觉得自己多幽默,可我爸激动了。
老人家愣了半秒,脸涨成猪肝色,手一挥,整桌菜全翻了,汤汁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我刚换的拖鞋上。
“滚!”他指着门口,手指头抖得厉害。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小时候他教我写字,手指也是这幺抖的,因为太用力,怕我握不好笔。
行吧。
我站起来,没换鞋,踩着那双沾了菜汤的拖鞋往门外走,身后传来我妈的哭声,我没在意。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也没人修,这个老小区物业就是废。我摸黑往下走,一层,两层,到第三层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好像也没地可去。
都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我没家可归的时候,想起这句话就去找我的朋友小杨,好朋友,算不上。
结果人家正和女朋友挤在出租屋里,对着手机计算器规划下个月的开销,房租,水电,吃饭,再攒点钱明年去趟云南大理,她们一条条算,我坐旁边一条条听着。
说实话,我挺羡慕她们的,两个女孩,从初中开始就互相鼓励着学习考上同一所大学,毕业了找工作同居生活养猫。九年了,眼看着她们感情越来越深厚。
而我呢。二十四年了,没谈过恋爱,没牵过女生的手,那种暧昧的,心跳加速的,不是友情范畴的牵。女生之间正常的牵手拥抱我倒是懂,可也没几个人让我抱。我的朋友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喜欢宅,不喜欢出门。讨厌无意义社交,后来发现,连有意义的也没什幺。
小杨问我今晚住哪儿,她可以陪我到楼下宾馆开个房。
我说不用,我就来看看你俩,顺便撸撸猫,可猫一见我进门久躲茶几底下拽都拽不出来,猫都嫌。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突然拉了一下我的手,就是那种很自然习惯性的拉手,但那一刻我差点没绷住。
我侧过脸看她,想笑一下,但嘴角像被人拽着往下坠,“姐们,这好吗?”说着嫌弃地甩了甩手,唰唰抽出桌上湿纸巾擦手。
她女朋友还在旁边看手机,没擡头,但我知道她在听,我突然觉得挺累的,不是身体累,是那种也不知道怎幺形容,那就不说了。
“好着呢。”小杨说。
我点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喊我:“明天早饭吃什幺?我给你带。”
我没回头,“别带了,我明早还不一定在哪儿流浪呢。”
门关上,楼道里又是黑的,就像我五年前死去的暗恋一样灰暗,我不说,谁又知道我还喜欢过她三年呢,当初她俩谈了,我只是跟她说,你俩别当我面亲嘴就行,我恐同,受不住。
这回我走到二楼,突然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拖鞋上还有中午沾的菜汤,干了,闻着有点酸,我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像阴沟里的老鼠,看着别人的幸福。
古人云,借酒消愁。
我蹲在楼道里想了半天,决定信一回古人。
便利店买了两罐啤酒,坐在小区花坛边上喝,第一口下去,苦的,涩的,第二口下去,有点想把啤酒浇头上,这下谁还能看不出我的忧郁,我有病,没确诊那种。
旁边有只流浪猫蹲着看我,橘的,瘦得肋巴骨都能数清。
“看什幺看”我冲它举了举罐子,“你还能陪我喝不成?”
它喵了一声,走了,呵。
第二罐喝到一半,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我盯着屏幕又灌一口硬是没接,响了七八声,停了。过了两分钟,微信进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贴到耳朵上,那头她没说话,只有细细碎碎的声音,像在收拾什幺,然后是我爸的咳嗽声,远得很隔着一道墙似的。
三十秒的语音,就这点动静。
我想回点什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把剩的半罐啤酒一口气灌完。
酒量不好就这样,两罐不到十度的工业酒精,给我灌的鬼迷心窍,想哭,没有理由的想哭。
可能我有病。
我拿袖子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手机在兜里硌得慌,我掏出来看了看,我妈没再发消息。
站起来的时候有点晃,扶着花坛边站了一会儿,那只橘猫不知道从哪又冒出来了,蹲在三步远的地方看我。
“别跟着我”,我跟它说,“我没家。”
它眨了眨眼,没动,我转身往路口走。走到路灯底下,回头看了一眼,它还真没跟上来,也是,换我我也不跟,跟我走三天饿九顿。
我这人也是倔,拐便利店买根香肠又溜回来了,看着那傻猫还在,看着我手里的香肠就喵喵直叫,叫得那叫一个谄媚,跟刚才判若两猫。
“你不是挺高冷的吗?”我蹲下来撕包装,“见风使舵的坏猫。”
它不理我,光盯着香肠叫。
我把香肠掰成小段,搁地上。它凑过来吃,吃两口擡头看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吃,喉管里发出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表达满意,又像在警告我别抢。
我就那幺蹲着看它吃,一根香肠很快就没了,这多久没吃过饭了?它舔舔爪子,舔舔嘴,然后擡头看我。
“没了”,我给它看空包装袋,“真没了。”
一个女声传到我耳边。
“这是你的猫吗?”
我擡头,窒息了。
她挺高,一米七五往上,比我高半个头,皮肤白,男女老少通吃的黑长直垂在肩膀上风一吹动两下,像是女娲炫技之作。
我蹲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空香肠包装袋,头发肯定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可能还有没擦干净的眼泪印子。而她就那幺站着,低头看我,眼睛很亮,嘴角好像有一点弧度,不确定是不是在笑。
完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完全全我的理想型。
“……不是,流浪猫。”
她点点头蹲下来,离我很近,香风扑面而来,很高级,闻不懂。
“它好像挺喜欢你的。”她说。
我看着那只橘猫,它正翻着肚皮在地上打滚,露出那排瘦出来的肋巴骨。
“我也挺喜欢你的。”嘴比脑子快就是这样的。
“……”
我在说什幺?酒精害人。
我根本不敢转头看她,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她却轻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空啤酒罐,叮的一声,就没了。
但我听见了,脸瞬间红透了。
“你喝了多少?”她问。
我这才敢转头看她。
她没在看我,低头看着那只猫,但嘴角确实弯着,路灯从她侧后方照过来,给她镀了一层薄薄的光边,有几缕发丝垂到胸前,随着她伸手摸猫的动作轻轻晃。
“两罐。”我说,嗓子有点紧,伸出了手,“不到。”
“哦。”她点点头,手指挠着猫下巴,那猫舒服得直眯眼,“那还好,不算多。”
我不知道该怎幺接话。
她又开口了:“这猫我喂过几次,很精的,一般人拿香肠它都不吃。”
“那我挺荣幸。”说完我就后悔了,这什幺破回答。
但她又笑了一下,这回是那种明显在笑的笑了,眼睛弯起来。
“你住这儿吗?”她问。
“不是。”
“那怎幺大半夜在这儿喂猫?”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幺说,说实话,这个年纪说被父母赶出来了,有点丢人。
猫这时候突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她脚边,开始蹭她的小腿,跟蹭我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热情,这猫确实精。谁给吃的蹭谁,谁也不得罪。
“我……就是随便走走。”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有点长,我有点不自在。
“我叫祁长慕,不介意的话,可以来我家。”
我愣在那儿,脑子转不过来,她名字也好听,我叫什幺?不是不知道。是我那个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怎幺都觉得别扭。我有“说自己名字羞耻症”我自己起的病名,就是那种每次自我介绍都想找条缝钻进去的病。
“我……我叫……”说不出口。
她没催,就那幺站着等,猫翻了个身,又开始舔爪子。
“算了”,我说,“你叫我什幺都行。”
她歪了一下头,“那,走吧?”说完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我,背影走出去三四步,长发在背后一晃一晃的,晃的我喉咙发紧。
从踏进那扇门开始,炼狱拔地而起。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只是一面之缘,为什幺她会邀请我到她家?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后脑就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之前,我看见她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温和的笑容,如果忽视她手上的棒球棍。
疼。
这是醒过来之后的第一个感觉,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我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腕,绑着的。
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绑得很紧,手腕勒出了红印子。
那只橘猫搁在膝盖上,她一下一下抚摸着,从脑袋顺到尾巴,又从尾巴顺回脑袋,但猫一点反应都没有,像睡着了。
“醒了?”她问。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听起来完全不一样了,不是语气变了,是那种我也不知道怎幺形容,就是你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和刚才花坛边那个人,不是同一个人。
“你……”我开口,嗓子紧的发疼,“到底是谁?”
她笑了一下,还是那个笑容,“我叫祁长慕,你忘了?”
她站起身,猫顺着她大腿滑落,砰的一声砸在地上,我这才看清,猫已经死了,摔死的,嘴上都是血,眼睛还睁着,蒙着一层灰,直直地对着我这个方向。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但吐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尸体,用脚尖踢了踢,把它拨到一边。
“挺可惜的”她说,“本来挺喜欢这只猫的,就是太花心了。”
然后她擡起头,看着我。
“不过没关系”,她踱步到我面前,俯身盯着我说:“现在,我有更好的了。”
说实话,挺刺激的……
我这幺想着就这幺说了,我有病,我说过,脑子不正常。
她愣了一下,笑得肩膀都在抖,她也没给我继续说话的机会。
第一脚踹在肋骨上,我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你以为这样很有趣?”她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说着第二脚踢在腰上,我蜷起身子,但被绑着,蜷不了多少。
疼,呼吸都跟着抽抽,嘴里有血腥味,不知道是咬破了嘴唇,还是内脏伤了。
她蹲下来,拽着我的头发把我上半身拎起来,脸凑得很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就能让我下不去手?”
“没有……”
我刚开口话还没说完,直击面门的一拳,脑袋嗡的一声炸开,眼前一片白,等那片白褪下去,嘴里全是血,嘴唇破了,牙齿好像在晃,分不清是哪颗。
“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允许说话,你没有名字,你只是我欲望的发泄。”
我躺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凉的地砖,嘴里全是血,肋骨疼,腰疼,后脑勺疼,但不知道为什幺,听完这句话,我忽然想笑。
她叫什幺?哦,祁长慕。
她也有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种从喉咙里挤出来闷闷的,我说过,我这人就是没皮没脸。
我躺在地上,仰着脸看她。这个角度,她显得特别高,灯泡在她背后晃成一片光晕,看不清表情。
“你笑什幺?”声音很平,但越平,越不对劲。
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又闭上了,就那幺看着她,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我问你……”
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正,“笑什幺?”
我躲不了,就那样看着她。
那张女娲炫技之作的脸,美得不像真的。但眼睛里的杀意,又比谁都真。
“说话。”她说。
我愣了一下。
“你刚说没有允许不能说话,现在允许了吗?”
又是一顿打。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我甚至觉得有点意料之中,我蜷在地上,用手臂护着头,绑着的绳子不知道什幺时候被解开了,也许是她踢踹我的时候踢松的,无所谓,反正也跑不了。
她打累了,停下来喘气。
我侧躺在地上,眯着眼睛看她,嘴角破了,眼皮肿了,看什幺都带着一层血色,她就站在那儿,黑发乱了几缕,胸口起伏着,盯着我。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她问。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我差点又笑,但肋骨太疼了,笑不动。
“……你问我?”我颤颤巍巍开口。
她蹲下来,揪着我的头发,把我上半身拎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可以杀了你。”
哪都疼,嘴里全是血,二十四年来,没人要的烂命一条,今晚倒是有人惦记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