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眠声有些疑惑。
她不明白5601为什幺不肯服输，这样她可以松开控制按钮，长时间保持高度警惕让她疲惫。
警报红色灯光在眼里嗡鸣，颂眠声低下头，5601正痛苦地跪地挣扎，青筋虬结，从手背牵制臂膀至脖颈，因为疼痛，他甚至无法与她对视，头颅低着，但没发出声音。
她觉得5601应该痛苦。
高强度电流席卷全身，晶体丧失原有作用，他三分之一的身体机能几乎废掉，其中包括腿、臂膀。
属于人类的那部分太脆弱，不足以支撑5601冲破本能，杀死颂眠声。可他仍然在做无用功，那条完好的手掌死死抓进地面，试图借力。
颂眠声安静地看着5601，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晶体修复了近三分之一的躯干，客观来说，他不算人类。
外界讲他们是披人皮的怪物，外界需要这样的怪物。
送来一批批气息奄奄的低等人，成功了，成为数据样本；失败了，丢进处理厂液化。
5601，实验样本之一。
十四岁到十九岁，五年，十次改造。
二次能挺过来很正常，四次之后，颂眠声意识到他强烈的求生意识多不可求，身体的修复适应机能多不可遇。
第四次，她销毁了5601的所有实验数据。
颂眠声绕过5601关掉警报装置，室内由殷红转为冷白的色调，白墙，白地板。
她身上实验服干净规整，胸前口袋夹着工作牌。
下一秒，脚腕凉意激得她后退，房间26℃恒温，触感来自5601。
5601蜷缩地板，脊背躬起，废了的那只手在颂眠声脚边，差一点。
银白晶体附着躯体，成为他的部分，是杀伐铠甲，也是此刻他跪地枷锁。
晶体折射刺眼的冷光，颂眠声睫羽颤了颤，这间隙5601猝然擡起头，高挺眉骨使5601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靛蓝色瞳眸和她对视时亮起一瞬。
然而很快，5601体力殆尽，不能再往前，周身杀气随之消散，从容的，慷慨的。
猎人随时保持失败赴死的决心。
颂眠声慢慢松开过分紧握按钮的手，掌心一层薄汗。
是的，颂眠声害怕了。
胸口小幅度起伏，呼吸急促12秒，心脏高频率跳动4秒。
数据清晰传进5601右眼——颂眠声赋予他的能力。
慌张并未持续太久，颂眠声恢复平静，再次停在5601这。
脸庞稚嫩，身躯破败，不同这般年纪的沉默，也可能源于瞳色像海浪。
颂眠声不必记得5601受过多少伤，治疗时神情是痛苦或愤恨，活下来后望向镜子是庆幸还是无力，无关紧要。
只用清楚记得8月9号0:47，5601坏掉的右眼重新看见——分析锁定弱点，可视范围增大，顶头上司要求的。
颂眠声明了，倘若5601没有半残，自己已经没命了。
这很好，证明5601的改造非常成功。
颂眠声蹲下身，实验服垂落脚边，擦到5601尚有血肉的手背，接着那只手动了动。
极轻微，颂眠声恍惚以为错看。
他居然还有力气反抗。
5601，真是个礼物呢。
颂眠声手指皙白修长，指甲剪得圆润，前倾时抚上他粗糙带茧的指腹。
靠近了，颂眠声的呼吸靠近了，心跳、布料摩擦，异于常人的听觉过度放大本不该出现在安全距离的声音。
比之更凶残侵袭5601感官的是漫涌而来的香气，独属颂眠声，混杂死亡与新生。每次濒死，颂眠声都能把他拉回来，再送他伴随一生的副作用。
工作牌吱呀吱呀，晃荡他眼前，照片停留在颂眠声青涩模样，黑长发，齐刘海。
“5601。”
照片外颂眠声笑意浅淡，“第17次逃跑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