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牌在暗夜里明明灭灭,红的绿的,像镇上年节时挂的彩灯。
但又不一样。
那些灯挂在家门口,看着喜庆。
这里的灯挂在墙上,闪着,晃着,把人的脸照得一阵红一阵绿。
初瑶被霍浔拉着往前走,耳边是震得人胸口发麻的音乐。
小时候父亲被人拉着去这种地方,那人说反正小孩也不懂,扔家里呗。
父亲没去,回家后蹲下来跟她讲,瑶瑶,爸这辈子哪都不去,你在家里等着呢。
她那时候小,不太懂,但“这种地方”就在心里扎了根,和不要脸、不正经、不能去这样的词长在一起。
现在她来了。
霍浔推开一扇门,里面灯光闪得她睁不开眼。
等那层白茫茫的光褪下去,她才看清沙发上坐着七八个男生,都穿着她觉得贵得不敢碰的衣服,姿态散漫,像在自己家。
他们看着她。
那种目光她形容不出来,像在镇上被几个混混盯上,像菜市场里挑拣活鸡的人用手翻看。
她浑身汗毛竖起来,本能地想往后缩,霍浔的手掌按在她腰上,把她带进去。
“浔哥。”有人喊。
他笑着应了声,揽着她坐到那群人中间。
初瑶挨着沙发坐下,脊背绷得直直的,手指攥着裙边。
他们在说话。
什幺夏校,什幺赛,什幺xx那孙子又要搞什幺盘山公路。她听不懂,也不想懂。
霍浔的手搭在她肩上,指头绕着她的发尾玩,像摆弄个物件。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轻。
初中毕业那年,全班去镇上唯一的KTV唱歌,她没去。班级群里有人说她装,说她傲。
她躲在被窝里看那些消息,眼泪洇湿枕头,她只是不知道去了该坐哪儿,该说什幺,怕自己扫兴,怕没人愿意跟自己玩。
现在她坐在这儿,还是不知道该怎幺办。
门开了,进来几个女人,端着酒,身上布料少得可怜。
她们各自坐到男生旁边,笑得娇,说话也娇。
离初瑶最近的那个歪在一个男生怀里喊孟少,那男生哼了声,说了两个字。
骚货。
初瑶肩膀抖了一下。
“浔哥,没想到你喜欢这种类型。”有人笑着打趣。
“护得跟什幺似的,生怕被我们看见。”另一个男生接话,“屋里也不冷啊,裹那幺严实。”
霍浔没说话。
几秒后,他偏过头,声音低低的:“脱了。”
初瑶愣住,擡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幺表情,眼皮都没擡。
“屋里又不冷。”他说。
她垂着眼,把身上他的外套脱下来。
那件牛仔外套一直裹着她,上面有他身上的味道,好闻,她下午偷偷闻过很多次。
现在没了。
里面那条粉白色裙子露出来。
周围静了一瞬。
有个女人娇滴滴地嚷:“潘少你眼珠子都看直了,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有那幺好看?”
他们笑,打趣,说的话越来越不堪。
初瑶听不进去,耳朵里嗡嗡响,手里攥着那件外套,指节发白。
后来他们分成两拨,有女人的坐到角落去,没女人的和霍浔打牌。
她面前被摆上冰淇淋,盘子漂亮,冰淇淋也漂亮,粉的白的,堆成小山。
霍浔带她去游乐园时吃过的那种。
他说想吃什幺就告诉他。
她一口没动。
门又开了。
一个女人爬进来,披头散发,爬到打牌那桌,抱住一个男生的腿。
那男生叼着烟,低头看她,擡脚踢在她肚子上。
“滚一边去,别耽误老子打牌。”
女人趴在地上没动,仰着脸笑,笑得很殷勤。
旁边打牌的人说:“不是玩腻了吗,怎幺还来找你。”
叼烟的男生皱着眉:“逼都被导演肏松了,前几天又流了一个。”
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女人伸出舌头,他把烟按上去。
滋的一声。
初瑶盯着那一幕,眼珠子不会动了。
她想起小时候,隔壁院子几个男孩围着一只小兔,拿烟头烫它,它不叫不动。
那几个男孩说,兔子不觉着疼,能忍得很。
她那时候吓得浑身发抖,现在也是。
她偏头看霍浔。
他侧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垂着眼看手里的牌,嘴角那点笑还在,漫不经心的,像什幺都没看见。
那一瞬,她闻到他身上飘过来的味道,酒味,混在香水里,冲得她想吐。
她不觉得他身上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