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里休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奇怪了。
这种奇怪是从什幺时候开始的,她说不上来。也许是那天晚上之后,也许是更早,早到她还没发现的时候。她只知道最近这几天,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比如她开始不敢看爸爸的眼睛。
以前她最喜欢看着爸爸的眼睛说话 那双眼睛很深,很漂亮。她会在吃饭的时候盯着爸爸看,会在爸爸给她讲故事的时候盯着爸爸看,会在爸爸亲她额头说晚安的时候盯着爸爸看。爸爸有时候会问她看什幺,她就笑着说,看爸爸呀。
可现在她不敢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幺。就是每次想擡头看爸爸的时候,心里会突然跳一下,然后目光就不由自主地躲开了。她只能盯着爸爸的胸口,或者爸爸的肩膀,或者随便什幺地方 就是不敢看那双眼睛。
又比如她开始会脸红了。
以前她很少脸红。爸爸说她皮肤白,晒了太阳才会有健康一点的红。可现在她没晒太阳也会红,爸爸一靠近她就会红,爸爸一碰到她就会红,爸爸一叫她的名字她就会红。红从脸颊开始,蔓延到耳朵,蔓延到脖子,蔓延到耳后那片她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她摸着自己的脸,烫烫的,像发烧一样。
可她没发烧。
她只是……只是不知道怎幺了。
最奇怪的是今天,今天是洗澡的时间。
她一直很喜欢洗澡。喜欢热水漫过身体的感觉,喜欢泡沫滑溜溜地涂满全身,喜欢洗完澡之后换上干净的睡裙,香喷喷地钻进被窝。以前爸爸给她洗澡的时候,她总是很开心,会在浴缸里玩水,会把泡沫吹得到处都是,会咯咯笑着躲爸爸的手——
可现在她一想到洗澡,心就砰砰跳。
因为爸爸要给她洗那里。
以前爸爸也给她洗过那里。那时候她不觉得有什幺,就是洗澡嘛,就是洗身体嘛,哪里都要洗干净的,那里当然也要洗。爸爸的手碰那里的时候,她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有点痒,但不会多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现在一想起那里,就会想起那种感觉,是一种说不清的空空的什幺,像有什幺东西被拿走了一样,又像有什幺东西等着被填满。
她不懂那是什幺,她只是觉得羞。
很羞很羞。
所以当迪亚波罗走进浴室的时候,她正缩在浴缸角落里,抱着膝盖,把整个身体都藏进泡沫下面。
“特里休。”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她没擡头。她只是把下巴抵在膝盖上,盯着水面上的泡沫。那些泡沫白白的,软软的,聚在一起又散开,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拖鞋踩在瓷砖上,一下一下的,像踩在她心上。
然后水面晃了一下。
他蹲下来了。就在浴缸旁边,离她很近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从头顶开始,沿着后背往下,一直落到水面遮不住的地方。
她的脸开始发烫。
“特里休,”他又叫了一声,“爸爸帮你洗。”
他的手伸进水里。
她看见了。那只大手穿过清澈的水,穿过漂浮的泡沫,朝她伸过来。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她的时候,特里休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迪亚波罗停住了。
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从他们相触的地方向四周扩散。泡沫被推开又聚拢,有一些沾在她的手臂上,有一些沾在他的手腕上。
她没有松手。
她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紧得指节都泛了白。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就在她掌心下面跳动着,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然后她擡起头。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她看不见自己。可她感觉到了,脸是烫的,眼眶是热的,睫毛上好像沾了水汽,眨一下都沉沉的。她的眼睛一定湿漉漉的,像那天晚上一样,像每次她被弄得想哭的时候一样。
她那样看着他。
他就蹲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很近。他的脸就在她眼前,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她不知道那双眼睛里有什幺,她不敢细看。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然后张了张嘴。
“爸爸……”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点抖。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特里休咬着嘴唇,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她不知道怎幺开口,不知道怎幺说。她只是觉得不能再这样了——不能再让爸爸给她洗那里了。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应该自己洗的。
可她不敢说。
她怕爸爸生气。怕爸爸觉得她不乖。怕爸爸说“特里休不爱爸爸了”。
她怎幺可能不爱爸爸呢?
她最爱爸爸了。可她就是……就是觉得羞。
那种羞说不清楚。不是以前那种羞——以前害羞的时候,她会把脸藏起来,会咯咯笑着躲开,会撒娇说“爸爸不要看”。那种羞是甜的,是暖的,是和爸爸玩闹时的那种开心。
现在的羞不一样。
现在的羞是沉的,是烫的,是会让她心跳加速、手心出汗的。现在的羞让她不敢看爸爸的眼睛,让她在爸爸靠近的时候身体发紧,让她抓着他的手腕不让他碰那里。
她不懂这是为什幺。
“爸爸……”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小了,小得几乎听不见,“我……”
她又停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她不知道他在想什幺,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不知道他会不会问她为什幺。她只知道她必须说出来,必须把这句话说出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可以自己洗的。”
她说完这句话,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不敢看他的表情,不敢看他有没有生气,不敢看他是不是不高兴。她只是低下头,把脸埋下去,埋得低低的,下巴快碰到胸口。她不敢看他,不敢动,不敢呼吸。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动了。
不是挣开她的手,是反过来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特里休,”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看着爸爸。”
她的心猛地一缩,她不想看,她不敢看。她怕看到爸爸失望的表情,怕看到爸爸生气的眼睛,怕看到爸爸不高兴。
可她不能不听话。爸爸让她看,她就要看。
她慢慢擡起头,先是低垂的睫毛,然后是湿漉漉的眼睛,然后是整张红透的脸。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他没生气。
“为什幺?”他问。
她愣了一下。
为什幺?她不知道,她说不出来。
她说不清楚那种变化,说不清楚为什幺以前可以的事现在不可以了,说不清楚为什幺爸爸的手一靠近她就会发抖,说不清楚为什幺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不要”,可另一个声音在说“爸爸爱你”。
她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什幺也说不出来。
眼眶又湿了一点。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哭。爸爸没骂她,没生气,只是问了一个问题。可她的眼睛就是湿了,热了,有什幺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带着哭腔,“我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进水里。
不是故意的,她把脸埋进浴缸的热水里,让那些泡沫和热水淹没过她的嘴巴、她的鼻子、她的眼睛。她憋着气,躲在水底下,不想起来,不想看他,不想说任何话。
然后一只手伸进水里,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从水里擡起来。
她睁开眼睛。
水从脸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她透过那些水帘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用拇指抹去她脸上的水,又抹去她眼角不知道是水还是泪的东西。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把她脸上的水渍一点点擦干净。
“特里休不想让爸爸洗?”他说,声音低沉。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她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抓得紧紧的。
他的手就在她脸旁边,拇指还在轻轻擦着她的脸颊。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点完她就后悔了。她怎幺能点头呢?她怎幺敢点头呢?爸爸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不乖?会不会说“特里休不爱爸爸了”?
特里休急忙想摇头,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想说自己还是爱爸爸的。
可他没有让她摇头。
他只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松开托着她下巴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他说。
她愣住了。
好?他说好?
她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水珠还挂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爸答应了?爸爸真的答应了?爸爸没生气?没不高兴?
“好……好吗?”她傻傻地重复。
他点点头。
“特里休自己洗,”他说,“洗得干干净净的。”
她松开他的手腕,两只手在水里绞在一起,低着头,小声说:“嗯……我自己洗……”
他没有再说什幺。
迪亚波罗从浴缸边站起来,拿起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后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洗完叫爸爸。”他说。
“嗯……”
他转身走出浴室,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是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浴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浴缸里,抱着膝盖,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泡沫,看着自己倒映在水里模模糊糊的影子。
她把手伸进水里,往那里摸去。自己洗,她的手碰到那里的那一瞬间,她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她咬着嘴唇,学着爸爸以前的样子,轻轻地洗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