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前程 Ch3
达尔曼回到瓦尔什宅邸时正是中午,春日晴空下,一位体格瘦弱的女孩躺在花园的躺椅上,披着一张毯子。她的头发是富有异域风情的浅金发色,五官小巧,轮廓柔和,眉毛和眼睛的尾部都往下垂着,神情显得温顺安静。一名女仆站在旁边等候着,看到达尔曼推开大门走进来,女仆表情吃惊,俯下身对女孩的耳边说了些话。
女孩睁开眼看向大门,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达尔曼,停留在围墙外的一棵树上。那棵树新发了鲜嫩的绿芽,在初春的风中颤颤地摇动。
达尔曼走过去,说道:“萨沙小姐,我回来了。”
萨沙“嗯”了一声,没有看她,说:“我记得假期在后天才结束。”
达尔曼说:“家中无事,我提前回来了。”
萨沙说:“很让人惊讶,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正准备聘用一个新管家呢。”
达尔曼露出一个轻飘飘的、好似抱歉的微笑,说:“抱歉让小姐担心了。”
“我没有担心,”萨沙瞪了达尔曼一眼,“是你失职了!”
达尔曼说:“抱歉,小姐。”
萨沙还是很生气似的,她环视四周,用力一挥手:“去,给我拿杯酒来,怀特小姐送我的那瓶呢?我要喝。”
达尔曼欠身,应答后离开花园,走向房子。
因为萨沙的健康问题,她的母亲对她饮酒有很严格的限制,萨沙对这些限制嗤之以鼻,好在,她从来不会自己倒酒。达尔曼使酒液覆盖住杯底,加了些橙子汁,然后在杯子里倒满了水。
端着酒杯下楼时,刚刚走下楼梯,一道奇怪的声响吸引到了达尔曼的注意,她停下来仔细去听,发现这是一道细弱的哭泣声,来源于楼梯后面。她放下酒杯,循着声音绕过楼梯,最终在杂物间门口停下。哭声仍在继续,达尔曼伸手在门上敲了两下,门内立刻传来一阵杂乱的声响,“谁?”里面的人问,声音胆怯,半哑着。
达尔曼认了出来,叫道:“莉拉?”
又是一阵杂响,门从里面拉开,一张哭得发红的小脸探出来,惊讶地看向她:“达尔曼,你提前回来了?”
达尔曼说:“是的。发生什幺事了?”
莉拉的解释因抽噎而断断续续的,何况她本就是个愚笨的孩子,说话总是颠三倒四,反复问答后,达尔曼终于听清了事情的原委。
作为瓦尔什女士亲自选定的管家,达尔曼拥有管理所有仆人的权力,所有针对仆人的奖惩都要由她来决定并且执行,当她休假离开时,这件事就要由别人代劳。通常情况下,代劳的是萨沙的一位贴身女仆,罗西,而莉拉去年秋天时意外毁掉了罗西的一件裙子,当罗西掌握了奖惩其它仆人的权力,她毫不犹豫地对莉拉实行了报复。
报复计划是一场持续两周的惩戒期,今天是第十二天,惩罚在晚饭后之后。莉拉哭得凄惨极了,忍不住拔高了声音:“我会被打死的!”她转过身,激动地掀开裙子,向达尔曼表示这句话的真实性,达尔曼想要阻止却没能成功,两片青紫斑驳的皮肤进入她的视线,其中一部分压着层层瘀血,已经变成了黑色。
达尔曼移开视线,拉起她的裙子盖回去。
莉拉祈求地望向她,说:“达尔曼,你会救我的,是吗?”
达尔曼拍了拍莉拉的肩膀,拂走了肩头的一片灰尘,说:“先去干活吧,莉拉。”
莉拉的双眼惊疑不定,她抓住她的手,哭道:“求求你——”
达尔曼抽走手,端起酒杯离开了房子。
等待了这幺久,萨沙不悦极了,达尔曼解释道:“怀特小姐送来的那瓶酒并不适口,我调试了它的味道。”
萨沙尝了一口酒,也许被橙子汁的甜味取悦,她冷哼了一声,没有再追究什幺。
站在萨沙另一侧的正是贴身女仆罗西,她是个懂时务的人,对达尔曼的突然到来没什幺反应。
萨沙无所事事地躺在躺椅上,偶尔喝一口酒,要求达尔曼给她读诗听。达尔曼读了几首诗,发现时间已近下午三点,便提醒萨沙练习钢琴的时间到了,萨沙很不高兴,问她:“你没发现我今天身体很不舒服吗?”
达尔曼认真地将萨沙上下打量了几遍,回答道:“没有,小姐。”
萨沙立刻扬起手,把杯中的液体全都泼到了她脸上。
因为高度限制,液体没有碰到她的眼睛,只是顺着下颌滴落,使前襟也几乎湿透,达尔曼拿出手巾擦拭,萨沙笑了一声,问:“现在呢,发现了吗?”
达尔曼再次露出认真的神态,将萨沙打量几遍,回答道:“没有,小姐。”
萨沙的眼睛瞪圆了,手也再次扬起来,似乎要将杯子砸到她脸上,但一阵颤抖之后,她把杯子放回到桌子上,扭过头不说话。
达尔曼把手巾塞回口袋,说:“请去琴房吧,小姐,瓦尔什夫人下次来访时,会为您的进步而高兴的。”
一段紧张的沉默,萨沙最终松动了,将蜷缩在躺椅上的小腿伸出来,等达尔曼为她穿好了鞋子,她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向房子。
初春时分,天黑得尚早,屋里燃起蜡烛后,仆人走进琴房,提醒她们晚饭已经好了。
因为萨沙一直对食物兴致缺缺,吃得很少,医生认为这是导致她身体虚弱的原因之一,所以瓦尔什女士花了高价,为这栋小房子雇佣了一位经验丰富的法国厨师,那位厨师为今晚准备了一份清鸡汤、香草焗羊排、煎芦笋,最后是一盏覆盆子奶冻,每道菜都放在小巧的柳叶纹瓷盘中,摆在空荡荡的餐桌上。
达尔曼侍立一旁,萨沙坐在桌前,寥寥几口就饱了,离开了餐厅。
盘子里还剩着许多,达尔曼和另一位女仆收拾好餐桌,把残羹冷炙端进厨房,这也是仆人们吃饭的地方。通常情况下仆人吃饭的时间比主人更早,但达尔曼陪了萨沙一下午,只能现在才吃,罗西也是如此。
那位法国厨师的确技术高超,即使是剩下的也很美味,然而不知为何,酸面包和腌鳕鱼的味道如此持久,仍然残留在达尔曼的舌头上,和鲜美的食物混合在一起,令她隐隐有些反胃。勉强吃下一些后,对面传来椅脚和地板的摩擦声,罗西站起来,面带愉快的笑意,朝门口走去。
达尔曼放下食物,叫住她:“罗西。”
罗西停下来,下巴擡起,头微微侧着,并不直视向她,问:“什幺?”
达尔曼说:“我今晚需要核对一下库存单和账本,你现在有时间吗?”库存单、账本,包括房子里所有的钥匙,这些是达尔曼休假前跟罗西交接的东西。
罗西皱起眉,说:“核对那些干什幺?你觉得我会偷东西?”
达尔曼语气平和,说:“当然不是,只是我每隔五天就会核对一遍。”
顿了一下,罗西说:“不,我现在没有时间。”
达尔曼说:“那幺钥匙呢?”
罗西的手不耐烦地在围裙上一扫,掏出钥匙串往桌上一扔,转身要走,却又被叫住了。
达尔曼说:“我需要现在就知道小姐这一周的日程表,还有仆人们的情况。”
罗西说:“我现在没有时间!”
达尔曼站了起来,慢慢地走到了罗西身边。厨房中昏暗的灯光照射过来,罗西几乎被摇晃的影子笼罩住了,她的目光迟钝地停留在达尔曼的脸上,在一瞬间里觉察到什幺,迅速低头收敛回去。
达尔曼向走廊中伸出手,说:“我想最好还是现在开始,罗西。”
厨房旁边就是管家的工作间,两人花了些时间将所有账目核对清楚,清点了银器和珍藏瓷器,突然,门外传来两下轻轻的敲门声,一个脑袋探头进来,正是午后在杂物间里哭泣的莉拉,看到室内两人,她犹豫地停在了门口。
罗西先开了口,问道:“你来干什幺?”
莉拉怯怯道:“我来领罚……”
罗西说:“一会再说,现在滚出去!”
莉拉身体一颤,未等她做出反应,达尔曼问道:“发生什幺事了?”
罗西说:“还用说吗?她笨手笨脚,什幺都做不好。”
莉拉闻言张开嘴,似乎想要反驳什幺,但被罗西严厉的眼神一瞪,她又缩回脖子,把嘴巴也闭上了。
达尔曼说:“是的,她总是丢三落四,拿不稳东西,这次呢,是什幺事情?”
罗西说:“她摔碎了一只杯子。”
达尔曼问:“哪一只?库存单里没有瓷器的变动。”
罗西说:“是一只廉价的仆人用的杯子,不在库存单里。”
达尔曼说:“是吗?”
罗西看向她,脸颊的肌肉紧缩了一下,说道:“是的,尊敬的女士。在您到来之前,是我掌管着这些琐事,我想我管理仆人的能力是可以信任的。”
达尔曼点点头,说:“既然如此,现在就开始吧,已经很晚了,再晚会耽误伺候小姐就寝。”说完,她向莉拉招了下手。
莉拉走过来,目光不安,颤动着投向达尔曼,但后者避开了对视。莉拉脱掉裤子,几乎浑身都要颤抖起来,她弯下腰扶住脚踝,露出伤痕累累、称得上是可怖的臀部。
达尔曼表情惊讶,问:“这些是因为那只廉价的杯子吗?”
罗西说:“她需要一次难忘的惩戒期来彻底改掉粗心大意的毛病。”
莉拉委屈地叫道:“可是我没有打破杯子!”
这个房间兼任惩罚仆人的场所,墙上便挂着几把工具。罗西随手抓起一把藤条,怒气冲冲地抽了莉拉一下:“你还敢撒谎?”
莉拉发出一声尖叫,呜呜地哭起来。罗西又用力挥下几鞭子,莉拉不住地向前趔趄着,终于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向前爬了几步,抓着达尔曼的脚踝蜷缩起身子,凄惨地嚎啕大哭。
罗西还要继续鞭打,无意间与达尔曼四目相对。达尔曼的眉头难得地皱了起来,她紧紧盯着罗西的脸,伸出手。
高举着的藤条慢慢放下去了,罗西瞥了一眼地上的莉拉,不情不愿地把藤条还到了达尔曼的手中,然后她立刻转身离去,摔上了门。
莉拉还在哭泣着,紧紧抱着达尔曼的小腿。达尔曼将她拎起来,说:“时间不早了,莉拉,睡觉去吧。”
莉拉抽抽嗒嗒地道谢,提起裤子离开了工作间。
房间恢复了寂静,达尔曼把藤条挂回到墙上,只有腰间的钥匙串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掏出怀表看了一眼,离萨沙就寝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不用着急。
她坐在椅子上,转过头望向窗外,这是一扇朝向西北方的窗户,天空压着一层云,月亮被遮掩,星光模糊,在遥远的空中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