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的天际线下压着一层积云,厚重而灰暗,地面上是漫无止境的阴影,空气带着一丝煤炭粉末的气味,树枝上有几片早发的嫩叶,在冰凉的雨丝中颤抖。
这是一个寻常的、不好不坏的初春清晨。
车轮在缀满晨露的车前草上滚过,这辆破旧的公共马车里坐满了四位乘客。除去达尔曼,其它三位的行李占满了所有的剩余空间,一袋沾满泥土的土豆,几条抹着土黄色盐粒的腌鳕鱼,还有一只身量小巧的黑狗,此时正歪着头、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达尔曼装着干粮的袋子。
车顶上也坐满了整整四位,将这老马车压得重心不稳,在每一个硌到石头的瞬间倾斜出令人心惊胆战的角度。
车头指向东北方,在向那座偏僻小镇进发的过程中,砖灰色的云层被漆黑的夜色覆盖,再从缝隙中露出熹微的晨光。鼻子已经适应了难以分辨的复杂气味,蜷缩起来的双腿也已麻木无力,从窗口向外远眺,达尔曼终于看到了记忆里熟悉的景色。
道路与一条溪流平行,通往一座山谷,两山之间是一片平原,农场包围着城镇。
达尔曼童年的十余年时光,都在这座叫做哈瑟利的小镇度过。她是马车上最后一个人,跟车夫结清路费后,她下了车,站在小镇主路的尽头处。
经过一丛白蜡树林,路边矗立着独立的房屋,有人坐在门口洗羊毛,掺着碱液的污水一下子泼在路上,达尔曼连忙躲开,泼水的那人看到她,眯眼辨认一会儿,表情变得非常惊讶。
达尔曼主动打招呼:“早上好,黑尔斯夫人。”
黑尔斯夫人的语气不太确定:“达尔曼?”
达尔曼微笑着点点头,脚步没有慢下来,作别后继续往前走去,她清晰地感觉到,黑尔斯夫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仍牢牢地抓在自己后背上。
她在一扇深棕色木门前停下脚步,木门是松木做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小半,镶嵌着铁质门环。叩了两下门环,里面传来一道沙哑的声音:“是谁?”
达尔曼说:“妈,我回来了。”
玛莎 戴克斯拉开了门,仰起头打量了两眼大女儿,挪动脚步让出空来,等达尔曼走进去,她随即将门关闭。
潮湿的味道弥漫在这间厅堂中,阳光从狭小的窗户透进,显得格外吝啬,窗下是一张书桌,上面杂乱无章地放着很多东西。
玛莎坐到书桌后面,问道:“旅途怎幺样?”
达尔曼明白这不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话,纵使酸软发麻的双腿还未完全恢复,她也只是回答道:“还可以。”
玛莎的目光移回到手下的文件上,不再说话。静默的空间里只有唰唰的笔尖划动声偶尔响起。
突然之间,一道尖锐粗野的叫声传来,将这静默击得粉碎,“妈妈!”那声音叫道,明显来源自楼上。
达尔曼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艾拉?”
玛莎回答道:“是的。”她上半身倒在椅背上,呆滞了一会儿后才站起来,拉开一个斗柜抽屉,取出一个小玻璃瓶后向楼上走去。
达尔曼紧跟在后面,才走到楼梯一半,叫声再次响起了,这次没叫妈妈,也没有别的内容,只是一道极其凄厉的嘶吼,其中夹杂着绝望的哭泣。
楼梯左侧是艾拉所在的房间,房间没有门,艾拉陷在窗户下的沙发里,脸色极为苍白,神情狰狞,好似咽下了一枚火炭。她又急又重地喘息着,细若骷髅的手指攥紧了沙发布料,双脚随着身体阵阵颤抖。
达尔曼无言地站立在门口,玛莎对此则视若无睹,她走到沙发前,拔开那玻璃瓶,将其中棕色的液体滴在水杯里,能明显看出,瓶中的液体也所剩无几了。玛莎将水杯送到艾拉的嘴边。
强烈的苦味和酒精味此时才蔓延至达尔曼的鼻尖,她看到妹妹喝下了那杯水,把最后一滴也灌进喉咙,艾拉直勾勾地盯着玛莎,准确来说,是盯着玛莎手中的玻璃瓶,“再给我一些。”她用沙哑的声音说。
玛莎说:“不。”然后把玻璃瓶放进口袋里,转身迈步下楼。
艾拉又开始哭嚎,冷汗和眼泪一齐滚落。达尔曼僵直在原地,艾拉边哭边叫她:“达尔曼!”两条手臂向她伸出来。
达尔曼走过去抱住她,除去苦味和酒精味,一种难闻的血腥气包裹在了她的身周。上一次回家已经是很久之前,艾拉当然又瘦了,骨节凸出,皮肤脆弱,看起来已与死神遥遥相望。
鸦片酊起效的时间至少是一刻钟,还没到一刻钟,艾拉的哭泣已经疲弱不堪,只有眼泪簌簌流下,她瘫软在沙发上,张着嘴不住地喘息,眼睛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闪光。
达尔曼喂她喝了一些水,等鸦片酊起效,艾拉的神情缓和许多,静静地坐在那里,让达尔曼用沾水的棉布擦拭她的脸。疲惫的氛围中,她说道:“我听妈妈说,你换了工作。”
达尔曼收起脏掉的棉布,说:“是的。”
艾拉说:“你不在帕瑞特姑妈那里了?”
达尔曼说:“我现在在一个富商家里当管家。”
艾拉问:“服侍那位富商?”
达尔曼说:“不,服侍她的女儿,一位年轻小姐。”
艾拉说:“那位小姐性格和善吗?”
达尔曼点点头,说:“这是一份轻松的工作。”
艾拉却摇头,她盯着姐姐,似乎在分辨这个回答的真假,隔着眼中残留的泪珠,这个事情格外困难。她很快放弃了分辨,说:“我总是想……你应该完成你的学业。”她沉重地叹口气,好像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彻底用完了。
达尔曼笑了,说:“那未必值得。”
艾拉闭着眼睛倒在靠背上,鸦片酊无情地夺走了金钱,却也仁慈地给予了她平静。等她明显坠入沉睡之中,达尔曼慢慢掀开毛毯,露出下面厚重的亚麻布条。
自从那次坠马意外发生之后,艾拉就再也没站起来过,可怖的伤口豁开了她的大腿,先是血,然后是脓液,携带着她的生命持续不断地从伤口流出,这副绷带便是证明。
此时绷带尚算干净,还没到更换的时候。达尔曼将毛毯盖回去,走下楼梯回到一楼。
母亲还在桌前工作。她在之前的来信中说过,为镇上几位熟识的农场主记账是她现在唯一的收入来源,但这一来源也在遭受打击,镇上新开了一家账务所,收的价钱比她低,她只好也降价,本来薪水尚有盈余,现在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运转。
玛莎询问达尔曼工作怎幺样,达尔曼给出了同样的答案,玛莎没有疑问追究什幺,对着桌面沉思片刻,说:“你再去买一瓶药吧。”她擡起头,“你还记得药铺在哪吗?”
达尔曼说:“记得。”
虽然离家多年,记忆模糊但尚可辨认,街道没有什幺变化,她循着印象里的道路走到药铺,问:“鸦片酊多少钱?”
“鸦片酊?”药剂师惊讶地擡眼,立刻认出了她,“达尔曼,艾拉的姐姐?”
达尔曼点头,简单寒暄过后,药剂师问:“上次开的已经用完了?”
达尔曼说:“马上就要用完了。”
药剂师皱起眉头,翻开桌上的一个簿子查找,说:“这次的时间更短了,你妈妈给艾拉控制用量了吗?”
达尔曼说:“我不确定,艾拉的疼痛反应很强烈。”
药剂师摇摇头,说:“如果这幺放纵下去,你们家会付不起药物的费用。”
达尔曼不置可否,药剂师说:“一盎司的价格是一先令,现在只能供艾拉用五天左右。”
达尔曼取出钱袋,拿出一磅递给药剂师,买了六盎司鸦片酊,加上一些绷带和伤口敷料。
带着它们回到家中,母亲正在准备午饭,三个冷掉的土豆,一碗卷心菜汤,两块咸鳕鱼,比赤贫的家庭好一些,但和达尔曼上文法学院时天差地别。自从艾拉坠马,父亲去世,一切都不复从前了。
达尔曼问:“艾拉现在吃得下东西吗?”
玛莎说:“吃得下,我给她留了一份,等她睡醒了再吃。”
两人吃罢午餐,达尔曼上楼去看艾拉,发现她已经醒了,似乎疼痛随着意识的回归也卷土重来,她不敢移动腿部,但又想蜷缩起来,只能不断地用脑袋在沙发上磨蹭,将她枯黄的头发蹭得乱糟糟的。
达尔曼在门口轻声叫她:“艾拉。”
艾拉看向她,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喂她吃完饭,换了伤口敷料,艾拉突然不肯说话了,达尔曼想扶她起来走动几步,防止久卧导致身体更加虚弱,但艾拉只摇头,甚至不愿意看姐姐一眼,劝说毫无效果,达尔曼只好放弃了。
母亲出了门,去雇主那里核对账本,农场都在小镇的外围,走路过去相当费劲,估计要晚上才能回来。达尔曼在家里漫无目的地散步,二楼最东边是艾拉待的那个房间,阳光最好,中间是主卧室,最西边是书房,落着一把锁。
上大学之前,书房里是父亲多年来积攒下的法律书籍,其中包括普通法教材,许多法律名家注释书,以及每年更新的成文法汇编和判例汇编,单是一本判例汇编就价值两磅,而达尔曼每季度发一次薪水,平均一个月不过三磅。
达尔曼把门往里推了推,透过缝隙往里看,室内显得肮脏、寂静,和之前厚重整洁的感觉大相径庭。她拿起锁头看了一会,下楼翻找一圈,在斗柜的一个小抽屉里找到了钥匙。
钥匙插入锁孔,在铁锈的阻碍下艰难向前推进,最终成功打开了,推开门,空气扰动,一股尘土味扑面而来。
等尘埃落定,达尔曼看向室内,却什幺都没有看到。
整间屋子空空如也,昔日里摆放的瓷器没有了,精心培养的花草盆景也没有了,还有祖母留下的座钟,甚至那张书桌,都没了,只有书柜矗立在墙边,上面一本书都没有,一切消失不见。
达尔曼在门口站了半晌,走到书柜旁边,木头隔板上只有一层灰尘,一叠纸条放在角落里。
她把纸条打开,第一张是一份两年前的质押凭条,第二张是第一份凭条的两个月之后,一共十几张,断断续续地,把所有书籍送了出去。
镇上当铺的质押期限是两个月,因此基本上所有凭条都已失效,只有最后一张,押的是一套财产法评注,作者是父亲读大学时的导师,出版后导师赠送给了她一份,因此父亲格外珍惜。最下面写着质押最后期限,正是这个月的月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