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葬礼上重逢老姐

景宗皇帝的葬仪结束后,萧绰默默地站在陵寝前流泪了很久。

左右大臣,皆道是皇后对皇帝情深义重。

况且就算有老臣关怀她,她也嘴上尽说的是“孤儿寡母,边防未靖,国事不定,奈之如何”云云,再配上那张红着眼角、显露疲态的泪颜,真是我见犹怜。

激得群臣们,连忙争相表白忠心:

“请皇太后安心,有臣等在此,必与太后陛下勠力同心,护佑大国安宁!”

但他们越是这样忠诚,萧绰就越是激动不已。

也就越是面上流泪不止。

无它,她不哭的话,现在就该忍不住仰天大笑了。

虽然辽景宗耶律贤确实痴恋她。不奇怪,一个幼年即卷入宫变,父母皆亡、寄人篱下,当着质子长大的文弱缺爱之人,萧绰只要略施小计,就能把他迷得晕头转向。

所以这个皇帝即使有资格坐拥后宫,却在登基立后以来,就对她死心塌地,再不娶别的嫔妃,还当真下诏宣布帝后共谋天下,皇后亦自称“朕”。就在发病临死之前,也一心念着她,遗诏长子登基,而国家大事全由皇后摄政。

但越是清楚景宗对自己是一片痴心,萧绰就越是,喜得快要发狂。

要知道现在她才即将年满三十岁,大辽王朝的江山就这幺安然落到了她的手上!她当真如此有幸,能够独揽大权,亲自施行那些从前坐在男皇身侧,也只得暗中幻想,自认为能够比他做得更好的谋划!

如今她只是作势一哭,朝臣们便被气氛逼得争表忠心!

过去做皇后时,萧绰虽被允许侍坐在御座之侧,随皇帝听政,但能做的终究不多。景宗对拿捏不定的问题是会参考她的意见,但毕竟他身为至高无上的国君,自有想法和傲慢之处,朝臣们也是一样。

更别提男人自认的深情与恩宠,为女人带来的只是生育的苦痛与折磨。景宗皇帝越是对她一往情深,也就越是空耗了她的才华与野心。

如同将一只飞鹰,硬生生折起翅膀,关入笼中。

纵使待它饮食再好,将笼子装点得再华丽,它也不过做了宠物,无法尽情翱翔天际。

但萧绰仍然深思熟虑,并未荒废那段屈做宠物的时光,也为如今的自己积累了一种可贵的资本,那就是人情。

在皇帝动怒时,为朝臣们开脱求情;在君臣举棋不定、甚或将起冲突时,出面调节气氛;以及陪着皇帝,忍耐种种痛苦与不甘,演好这一出帝后情深的戏码,再借机往来各系亲王公主和朝官的府上,笼络人心。

于是赶巧早早熬死了景宗,如今这朝堂上的人,也自然都是她的人了。

谁堪用,谁不能用,从此任她挑选。

她已是大辽最年轻的摄政太后,也是至高无上的国主女君。

怕是连前唐大周的武皇,蹉跎半生,不得已任用酷吏清洗朝堂,也做梦都馋不得这样的开局!

景宗的恩宠,真是再没有比他的死来得更大的了,英年暴毙,不仅送了她整个帝国,还断了她展翅高飞的枷锁!

分不清是靠感激动容,还是对自己满腔都是野心、几乎找不见对夫君逝去的悲伤,可称冷血薄情的些许自惭……

总之萧绰逼迫自己对着乾陵又哭了一会儿,把戏做得完善。直到思绪依然忍不住滑向,将来她定要将自己的陵寝修得比这平庸男皇的更大一圈的野望时,才擡擡袖子抹了抹泪痕。

不行了,她怕自己再呆下去,真要憋不住笑出声了!

左右随侍看到太后终于哭过了,纷纷迎上来,引她回马车安歇。

“太后节哀……”

经过随同奔丧的朝臣之列,听得众人无不关切地悉心劝慰,萧绰暗暗垂眸,面作肃穆之色,却轻声叹息着,压抑胸中的心潮澎湃,拨弄起手腕上的佛珠。

佛说四大皆空,但她并非真的看空感情……大抵只是,心不与旁人生得一般。

契丹人不似汉人委婉,游牧民建立的草原王朝历史尚短,人也往往淳朴单纯,女子性情,也总是刚烈桀骜。

开国时曾有面对大臣“夫死当殉”的暗示,索性自断一臂、血洗朝臣,又为了最偏爱的孩子,公然起兵攻打亲孙儿的地皇后述律平;前两朝也有立誓为家人复仇而参与谋害皇帝,行事凶险,尚能全身而退的贵族夫人的鲁。

正如她们的心志纯粹而执着,为了所爱所恨,偏执而热烈。

萧绰觉得,自己大概也只是志不在情爱。

是鹰,就要飞。

所以她心态更加坦然了,倘若耶律贤真的深爱她,应当不会介意她满心只有收下这份江山遗产的喜悦。

毕竟,那人活着时曾信誓旦旦说要把一切最好的送给她,就早该知道只有这天下,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空口一说的誓言,如今真的实现,能博得她欢心一场,这是他的荣耀才对。

“燕燕。”

就在萧绰踌躇满志,要跨上车离开的时候,她忽然听到一声熟悉的呼唤。

自当皇后以来,很少有景宗以外的人,会这样亲昵地唤她的契丹小字了。

回头看去,果然是许久不见了的萧胡辇。

三十出头的女性,身形高大,臂甲未卸。

红衣挎剑,甚是明艳。

就是看着不像来奔丧的人。

萧绰顿住动作,回身过来,微微挑眉。

只见对方似笑非笑,两眼盯着她,继续朗声问道:“久别未见,贵体无恙?”

话是问候,语气却相当随意,很难说是客不客气的态度。萧绰却并不感到冒犯。

辽朝开国几十年来,契丹贵族忙于不断的内斗,向来我行我素,朝中诸事,也尚不似汉制那般完备。就像今日乃是一国之君的葬仪,也还有朝臣向她请假不来。

而且萧胡辇与她都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的孙辈,同是贵不可言的出身。也曾被一心押注、梦想家里出个皇后的权臣父亲,早早送去联姻,竟嫁给了在景宗登基之前,一度被公认有望继承皇位、也是太宗之子的齐王。

不过很快景宗上位,齐王的皇帝之梦破碎,也就郁郁而终了。

于是萧胡辇替了他,作为太宗皇帝的正统后裔,接管了太宗留下的斡鲁朵行宫、名曰“永兴宫”的兵马,驻扎在西北边境一带,忙于戍边开荒,迄今正好十年。

所以她不仅自带一身凌厉干练的武将气质。

而且傲气天成。

毕竟齐王是想争皇位不成而死,作为他名义上的遗孀王妃,和忙于近来西边战事的一员将领,胡辇今日会来景宗的葬礼也算给了面子。萧绰也就对她那身红袍和一点不藏的锋芒见怪不怪,只回礼一般,也亲昵地唤她。

“朕无碍。倒是有劳阿姊远道而来了。”

萧胡辇却似无视了主君表示亲近的旧称,微扬起下颌,对她促狭地挤眉,再微微咧开了嘴角。

“远倒不远,快马加鞭,也不过几日而已。微臣只望太后节哀啊……毕竟西边未定,臣等前时还未及前来道贺,恭喜皇太后陛下,能临朝摄政了呢。”

她这话说得,笑得,都有些阴阳怪气。

萧绰不由一怔。

并不是意外她那有些油滑带刺的语调,却也确实受到了震撼。

因为萧胡辇的表情,分明说得更加直白。

——装什幺贞女贤妻呢?为你捡来的大权和自由欢呼高兴去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幺,国主大位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了你的头上,还装模作样哭那幺委屈,也不嫌累得慌!

而且,眸光凛然,还莫名夹杂了一股子分外恼火的怨气。

这一点倒是更令萧绰看不明白。

她这长姐,一向是个强势而张扬的人,要是有什幺怨念,往往会用直接了当的方式表露出来,不爱藏着掖着。

就像她看不起懦弱无能的齐王,因此虽然念在他是皇位继承人的份上,勉强忍了那桩联姻,却也从不让他触碰自己。所以齐王听说了景宗不仅登基,还很快有了皇嗣,更是气得一病不起,隔年就死了。

还有得知了父亲见齐王不足成事,就将她视作废棋不管前途死活,而突然改立景宗,还反手建议景宗选立自家幺女进宫,她就气得立即从漠北一路骑马奔回,大晚上的,把这缺德的爹叫出去骂了个狗血淋头。

以及自此以后,她面对坐稳了皇后之位的自己,就总有不平之意。例如曾借着夫死的机会,上奏表邀加封号……

等等,封号?

萧绰忽地回过味来,恍然大悟。

于是试探地对萧胡辇微一点头,柔声应道:“皇太妃一片忠心好意,朕心领了。”

果不其然,萧胡辇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

旋即皮笑肉不笑,冷冷道:“那就祝愿太后贵体安康。近日阻卜、党项诸部仍乱,军中多务,臣谨代表西北路众军士来此吊唁,既然现下丧事已毕,就不多为太后送行了。”

“好。”萧绰抿了抿快要压不住的嘴角,“爱卿也多保重。”

萧胡辇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回头就走。

……呵。

没想到多年过去,她还那幺在意区区封号的事。

萧绰坐上车轿以后,终是忍俊不禁地嗤笑出了声。

她最知胡辇自幼酷爱骑射,兴致全在舞刀弄剑,并不似她对汉家文化抱有兴趣,博览群书。

因此,和大多不通汉事的契丹百姓一样,萧胡辇对汉家王朝的诸多尊号,只不过望文生义,一知半解。

又偏偏,这人生性高傲,就算萧绰当了皇后,也总想压过她一头。

于是齐王一死,萧胡辇即借机奏请景宗,追封夫为“皇太叔”,封自己为“皇太妃”。

萧绰还记得,当时景宗一脸尴尬地把奏表拿给她看:“……这恐怕不合适吧?”

确实是不合适。所谓太妃,那是先皇的后宫嫔妃,侧室之妾而已。

若当真要效仿汉家规制,就如皇太子正室,当称太子妃,皇太叔正室,也当称太叔妃才是。

但萧绰立刻猜到了胡辇的脑回路:

“皇太叔”应是皇帝的叔叔,符合齐王与景宗的叔侄辈分关系。那幺自己若是利用他沾个长辈身份,封号总能在皇后之上了吧?

纵观今世女性封号之中,最高位格的就是“皇太后”了,不能乱封。而这“皇太妃”,虽听来比不得太后之尊,却到底也有个“太”字,想来定是高于皇后的,就选这个封号吧!

毕竟,胡辇此前就经常胡乱自称,只自认是齐王家的主母,就一会儿号称齐妃,一会儿又称齐国公主,弄得有时替她传话和写奏表的侍官,都不知道该怎幺说。

思及此,萧绰也就哑然失笑:“我契丹体制,何必完全照搬汉家?她既自个满意这尊号,就准了吧。”

于是萧胡辇欢天喜地,十年来到处自称皇太妃,也让别人这幺叫她。

甚至还传到隔壁宋国那里,宋人听说了,更觉匪夷所思,惊愕契丹国太妃一把年纪久居深宫,竟也骑马打仗。

但她没料到,如今景宗死了,萧绰这皇后就自动升级成了“皇太后”,名号终是又高了她一头。还真真切切,掌握了国家大权,成了她的顶头上司。

所以萧胡辇颇为怨念,此番专门跑来葬礼上酸她,宣泄不满。

想明白了这些,萧绰不由得将手肘支在车厢的窗沿,指尖撑着下颌,无奈地靠在车座上,轻声发笑。

“幼稚。”

明明萧胡辇是比她年长了五六岁的亲姐姐,可虚荣心之盛、爱较劲之切,反倒更像是一个长不大的妹妹。

只是此时她忘了,那种不甘屈居人下的野望,自己也是一样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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