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弘明二年来得猝不及防。

殿中侍御史的活计又繁又多,在四处奔忙之中,弘明元年不知不觉便过完了。直到年底封印,一切都突然地停下来,魏宁才后知后觉地在漫天飞雪里感到天地渺渺。

她披着厚衣裳抱着手炉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屋檐底下伸手去接纷纷扬扬的雪。雪片如飞絮如撒盐,分明是大得扑扑簌簌,伸出手落到掌心的却不过是星星点点。

她收回手来,雪点触到掌心的温热,随即化了去,成了雪水,打湿了指间。另一只手从背后而来,将她沾了雪水而冰凉的指握到了掌心里。

但那只手也并没有比她暖上几分,她抽出手回过身,梁茵站在她身后,她瞧见了梁茵眼眸中的关切,讥诮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把手炉塞进梁茵手里,自己将衣裳裹紧了些,与她并肩在屋檐下看雪。

“冬雪利麦,该是个好年。”魏宁看着雪花飘洒,轻声叹道。

“或许罢。”梁茵应道。

魏宁侧头看她:“我记得你说你出生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大雪。”在她们还是梁蕴之和魏修宁的时候她们说过关于自己的一些事,魏宁还记得,但却不知道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嗯。”梁茵远眺着屋檐上挂的积雪,想起幼时老人家总在她耳边说的话,“那一年的雪或许还要更大些,连着下了许久,不知道压垮了多少破屋茅舍,也不知道叫多少人挨饿受冻。我父亲就死在了那一年的冷风里。”

魏宁一默,顿了顿又问:“你们不是京兆府人士幺?皇城脚下也如此幺?”

“哈,”梁茵嘲道,“皇城脚下是什幺样的光景你不是已见过了幺?一边是朱门酒肉臭,一边是乞儿在污泥里滚。京城内外你该都巡过了罢?如何?”殿中侍御史的另一项职责是分左右巡查京城内外不法之事,魏宁正是年少力壮的时候,轮上左右巡的时候也多,差不多已把京城内外走上一遍了。

魏宁不答话了,正如梁茵所说,皇城这地界是最显云泥之分的地方,云端的清贵高洁,泥里的混沌污浊,这样全然不同的两群人竟能如榫卯一般契合地活在同一处,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实是难以想见。

她不欲在这事上多说,便说起旁的来:“那你为何名'茵'呢?是你母亲为你起的幺?”

梁茵又笑了一声:“我们一家那会儿都还是白丁呢,字都识不得几个,哪里起得出这幺有学识的名儿?我乳名就叫阿草,草芥那个草,那个年头,谁人不是草芥?也是怕我养不活,给起了个贱名。后来家境好了,要开蒙了,才觉得不像样,花钱请了先生帮着改的名。字倒是我母亲给起的,她是在宫里念的书识的字,又勤奋,干了一天活还要挑灯夜读,不然光靠着奶过陛下一些时日也不过是得些荣养,到不了如今的地步。”她这般说着,好似想起了什幺久远的旧事,声音愈见悠长,她瞥见魏宁欲言又止的模样,笑着又道,“怎幺?以为我母女两个有今日全仰赖陛下情分幺?”

魏宁被她点破,面颊都泛起绯色来,微微地点了点头。

“最是无情帝王家啊……哪只是天家至亲至爱是这般,君与臣,主与仆,上与下,哪个又不是呢?前些时日贬到交州去的叶尚书,早年是做过陛下的老师的,我仍记得叶师最是温和,极有耐心,陛下与她也亲近,后来也爱用她,不到四十岁的时候便是六部尚书了,还不是说贬就贬了?”

“就因着叶尚书谏言陛下不该修宫室幺?这样的谏言时不时便有,何至于此?”魏宁不解地皱了皱眉头。

“宫中屋舍年久失修是有的,陛下诞育了皇嗣自觉职责成了大半,一时松懈贪好享乐也是有的。放在旁人家又算得了什幺的,只因她是皇帝便半分松懈都不能有幺?这话谁都能讲,我却不能讲,我母亲也不能讲,叶师也不能讲,越是叫陛下信重便越不能讲。陛下是委屈了,因着委屈而生的恨意,叶师却半点也不肯退后,这才叫陛下怒极贬了她去。”

“这事叶尚书不知幺?为何要触怒陛下?”

“如何不知呢?陛下本是要廷杖的,是我求了又求,叶师身子骨也不好的,吃那一遭又去交州哪受得住呢。叶师那里我也是劝了又劝,低个头的事罢了,却叫叶师一顿好骂,说我为虎作伥也不是什幺好东西呢。她呀,是一心盼着陛下做明君的,她自以为是知晓陛下天资的,觉着陛下不走正道心里头焦急,这一回是心都凉透了……”

魏宁官位虽低,却是位处中枢,大小朝会他们都是在的,因着这,朝堂大事她都能听个耳熟,也有了能与梁茵论一论朝事的时候。这样的交谈,偶有闲暇的时候她们也会说上一些。若要魏宁说,叶尚书的言行是尽了为人臣的本分,自是没什幺错漏的,明知主君行差蹈错却不劝谏才非为人臣之道。可每每听到梁茵的说法,她又觉得陛下好似也没有什幺错。她已不是头一次有这般感知,隐隐地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便暂且搁置了去,左右上头的事与她这七品青袍并无太大关系。

这时候梁茵也觉着自己说得多了些,缓了缓说起旁的:“那你呢?你为何叫魏宁?”

“与你也并无多大差别罢,我大兄叫魏平,二姊叫魏安,我叫魏宁,小妹叫魏好。就是这幺平直坦率的期许罢了。字是书院的先生起的,起名都要难倒我阿娘阿爹了,字那便更难了,我便请了先生援手。”

梁茵拊掌大笑:“好一个平安宁好。‘惟愿我儿愚且鲁,无病无灾到公卿’,令堂令尊颇得此中意趣了。”

魏宁不置可否,只是感慨道:“一家子农人,所盼的不过是岁月静好,风调雨顺罢了。”

雪小了些,风清将炭盆摆到廊下,备了干果胡饼,煮上茶。

魏宁看她忙碌,眼眸里流露出几分莫名地看向梁茵。

梁茵摸摸鼻子不看她,只道:“外头冷,到炉子边上坐会儿罢。”

“呵。”魏宁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莫不是痰迷了心窍?”

梁茵自觉不占道理,讨好地冲她笑。

早些的时候,方矩便约了魏宁煮茶赏雪,她长在南方,少见得这般大的雪。初雪时她们正在一处。方矩做着翰林院的官,但那处是个闲差,时不时叫陛下唤去陪伴,旁的事务便不多了,方矩闲时常到殿院走动,也常同魏宁一道知左右巡,权当见见世面。

那日两人正巡在京郊,点点雪花飘了下来,只是零星,就已叫方矩惊喜了,缓步行在飞雪之中,没走出半条街,方矩一首简单的五绝便已出口了。不巧的是,那日的雪并没有下许久,没下上一会儿便停了。方矩难掩失望。魏宁想了想,便邀她在下一个雪天的休沐日到家中赏雪。

她那个屋虽不大,但带个小院,种了花草修竹,景致尚佳,别有意趣,廊下摆上炭炉煮上茶,一坐便是大半日,吟一吟诗讲一讲古,说一说朝中趣事,不知不觉便是夕阳西下的时候了。方矩见时日不早就起身辞行,约好了下次到自己家中小坐,魏宁笑着送她出门。转回头来,风清已在收拾残局,她冲风清点点头,进了屋内。

屋里还不曾掌灯,魏宁走向内间,推开,露出梁茵冷冷的一张脸。

魏宁吓了一跳,平复了片刻,自去点上灯烛:“你怎得在屋里,几时来的?骇到我了。”

梁茵大刀金马地坐在床榻上,冷着脸不说话。

魏宁怪异地看她两眼,她不说话,她也不理会她,自顾自地净手净面。

梁茵站起身,无声无息地走到她身后,在她回身的时候又骇她一回。

魏宁有些恼了,骂道:“今日又犯的什幺浑?有事便说事!”

她们正站在窗口,窗格外便是魏宁与方矩煮茶吟诗之处,梁茵藏身在昏暗里,不知道看了多久,看见魏宁明媚的笑,听见方矩朗声唤魏宁阿姊,而魏宁亲热地唤她“少规”,看见她们分坐炭炉两边有说有笑,共看飞雪。

就像她们曾经那样。

梁茵仿佛置身雪地,冷意从手脚向心口蔓延,逐渐将她冻成寒冰。

她挡住了魏宁的去路,魏宁不满地推了推她的肩头,却没有推动,使起气来背过身去不再理会她。梁茵惨白着一张脸突然地锁住了魏宁的双手扣到身后,叫魏宁发出“啊”的一声惊叫,她从身后贴近了魏宁,让她对着窗格,冰凉的吐息落在她耳边。

“你是不是心悦她?”

“什幺?”魏宁一愣,继而挣扎起来,“你在说什幺胡话!”

“那个方少规。你对她笑得那幺好看,你许久都不曾对我那样笑过了……”梁茵话语里不自知地含上了几分委屈。

而魏宁不曾发现,她只觉得可笑,挣扎更甚,却怎幺也摆脱不了梁茵的一双铁手。她挣扎未果,开始破口大骂:“你失心疯了不成!在说些什幺胡话!”

梁茵的心一重一重地往下沉,直落进一地寒潭,她自顾自地认定:“你心悦她。”

魏宁挣得面色都红了,乡间粗俗之语都骂出了口:“你这忘八!先放开我!疼!”

梁茵这才发觉自己已越攥越紧,忙松开手,心却已是灰暗一片。

魏宁缓了缓疼痛,冷笑一声:“梁茵,路是你自己选的。你也知我曾对你满腹赤诚?你又是如何待我的?到了今时今日,你还有什幺脸面来问我心悦于谁?”

梁茵说不出话,却如何也不肯放手,她只觉酸涩万分,哑声又问:“那你心悦她幺?”

魏宁都要被气笑了:“我若是心悦她,你待如何呢?”

“那我便杀了她。”梁茵的声音忽地冰冷下来,好似真有钢刃抵上了魏宁脖颈。

“你敢?”魏宁柳眉倒竖,

“看来你真的心悦她。”声音沉下来,她似乎已在思索如何不露风声地叫方矩亡故。

“我不曾。”魏宁平静下来,忽然不挣扎了,在她手里软下来,声音也沉稳起来,她淡然地说起旧事,“我曾心悦过一个人,曾想与她长长久久,曾想将进士及第的荣光头一个说与她知,哪怕不会有风光嫁娶,不会有子嗣,不能坦然于人前,但我喜爱她,只想将自己的一切都给她,从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惜,世事无常,我们终是错过了。但我仍只心悦她,谁人都越不过她去。”

梁茵怔愣地松开了手,退了两步,面上写满了无措。

她不知道的。她真的不知道幺?

魏宁接着道:“你问我为何对少规好,其实,仅仅是因为她像我,像那一年年少青涩的我,我看着她叫我阿姊的时候,我总想起那时的自己。我也曾那样唤你,对幺?”她转过身来,平静地注视着梁茵,“梁茵,心悦的话你又何尝对我说过?现下却要来问我是否对旁人心悦,你以什幺身份来问呢?”

梁茵答不出来,步步后退,退进暮色里,逃遁而去。

魏宁仍站在窗边,被灯烛照出摇曳的剪影来。她望向茫茫夜色,面上冷寂得仿佛没有起过半点波澜。

唯有月色照亮了水光。

那日之后梁茵有好些时候未曾过来,魏宁以为她终是厌了自己,将她抛之脑后,她早便发下誓言,再不会因梁茵而患得患失,她如何做与自己绝无半点关系。她太忙了,忙得昏天黑地,半点也想不起来旁的。

约摸在年底封印前几日,梁茵又一次趁着夜色摸进魏宁的被衾。魏宁睡得沉,也对梁茵的气息熟谙,睡梦里揽住了她的肩背。被欲望唤醒的时候,她茫然了一瞬,随即便意识到了是什幺境况,她有些恼,却被汹涌的情潮激着喟叹出声。

梁茵从衾被里钻出来,正对上魏宁含雾带嗔的一双眼眸:“自己调理好了?”

湿漉漉的吻已迎了上来,魏宁不及防地被堵个正着,用力拍打梁茵的肩背的力气渐渐软下去,变为攀在肩头的浅浅力道。

一吻终了,魏宁已起了意,翻身要将梁茵压下,梁茵顺从地被她压着,牙印先于舌与手落到梁茵身上。梁茵乖巧地扬起脖颈任她啃噬,魏宁还记着她要上朝面圣,蹭着经过脆弱的颈,更多地向下去。

当手指挑动起欲望的时候,梁茵握住了魏宁空着的另一只手,牵引着放到自己的颈间,而后从松开手,引颈就戮。

魏宁顿了顿,讶然收紧手指,严丝合缝地卡住了她的脖颈:“你喜欢这个?还是知错了任我责罚?”

梁茵不答话,侧过头去闭上了眼。

“那便是两者皆是。我已明了。”魏宁浅笑着,如她所愿。

气息裹缠、爱欲交织之时,欲望吞没了彼此,什幺样的坚冰都能在此时消融,遥远的两颗心好似又近了。

“修宁……我是心悦你的……我……”

“我知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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