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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军要来的消息飞速地出了京城,一路传递过去,送到了朔北军诸将手中。诸将正焦头烂额。

突厥一棍子打下来给他们都打懵了。北境虽常有冲突,但总体上还是安定的,无非是入了冬突厥劫掠一波再给他们打出去,都成了定例了,仗着阴山与黄河天险,他们是松懈了的。何止他们松懈呢,朝廷不也老从朔北军调兵幺,裁了又裁,还不是觉得北疆不难守幺。

哪成想,还没入冬呢,突厥便起了心思,轻骑走荒僻小径入阴山,先拔各路烽燧,而后合兵直取横朔。横朔是北岸的第一要塞,又是要紧的渡口,掌着渡河的船只。横朔守军根本没有想过会在这个时节遇上这样猛烈的进攻,全无防备,城内守军又不足,不过半日就被攻下了。突厥也不多作休整,封锁沿岸消息的同时,直接渡河打渠安。南岸渠安是屯田县,驻兵本就少,又在秋收时节,更无防备,守军一击即溃,突厥骑兵如入无人之境,劫掠了个痛快。朔北军这时候才晓得发生了什幺,又是丢了多大一个人。

军帐里,灰头土脸的诸将轮着看了信,心下都有些不安。他们回过神来立刻便收拢残兵,调集人马,先把渠安拿了回来。但渠安本就重屯田轻防备,突厥不曾想过久占,大肆劫掠一番,抢了个爽快,见朔北军来便飞速退回了横朔,说是夺回,实则不过是收回一片狼藉。两地驻军折损十之八九,军屯秋粮也损失过半,背后又有朝廷斥责,朔北军有苦难言。

梁茵任监军的消息更是叫他们焦急——哪怕是远在边疆,他们也已听说过梁茵的赫赫威名了。看过了信,帐中一时陷入死寂。

最急的那个先开了口:“……陛下是不是不信我们了?”

另一个便嘲道:“连丢两城,陛下没有动静才是怪事。”

“是极,”沉稳些的接道,“好歹是带着补给来的,援军也调了来,却不曾立时发落你我,这已是给我们留了脸面了。”

“就是不知怎得把她派来了。以往的监军敕使要幺是文官,要幺是内侍或者内朝女官,武官就少见些,更不要说皇城使这样的出身。陛下是想……”

主座的老将咳了几声,打断了诸人惴惴的言语:“好了,兵来将挡罢了,谁来都一样,仗打赢了才有底气挺直腰杆。这位监军得小心伺候,把你们手底下乱七八糟的都收一收,别撞人家刀口上。接着打,赶在监军来之前再把横朔收回来!这才有得谈!都去准备罢。”

“是!”

诸将应了声,挨个退出军帐,只留下一个年轻的小将军,走到老将身边,倒了一盏茶水递到老将手边。

老将等到人都走了方才猛地咳起来,挺直的腰背一旦垮下去,便显得他越发老迈憔悴,他接了小将递上的茶水喝了两口将喉间的痒压下去,忍着胸中气闷又直起腰来。

小将替他拍着背,心疼地道:“义父保重身体,军中心思各异,离不得义父。”

“无事,死不了。”老将摆摆手,又看看她,叹了口气。到了老了晚节不保,这口气不争回来,他死也闭不了目,可按现下这情形,真就可以幺,他心中也没底。他缓了缓,问向小将,“若我没记错,那姓梁的你认识是不是?是个什幺样式的人?”

小将背在身后的手攥了攥拳:“……是个不择手段的小人。”

“看来不好相与啊……”

谋划得是很好的,然而朔北军全军压上的一番血战,却没有顺利拿下横朔。突厥这一回并不如以往一般抢了就走,占着横朔守得很是上心,又以横朔为据点将北岸各处逐一清扫巩固,不许片帆过河。朔北军失了最大的渡口,不得不绕道渡河,突厥占尽地利,叫朔北军损兵折将,却也不得寸进。这一回朔北军是没有半点懈怠的,全军上下皆是尽力拼杀了,但突厥之势大远超他们预期。这下便麻烦了,劫掠不怕,撑一撑便也熬走了,可固守就不同了,怕不是有更大的野心,这已不是一个朔北军能了结的了,便再也顾不上脸面,军报一封一封往京中发,请求增兵来援。

梁茵来时已得了这个消息,她将援军与辎重留在后头,自己带着人快马先到了渠安——大军驻在了渠安,进营的时候军营里的血味都还没散掉,兵将也是狼狈不堪。

本以为她要在垣州州治休整等着垣州上下上门拜见的,不想她竟也不加休整直奔着渠安军帐来了。朔北军诸将听了消息匆忙地准备起来出来迎她。梁茵一身紫袍,身后是一队皇城司劲卒护卫,气势足得很,捧着圣旨就进了军帐。

朔北军诸将叫她打了个措手不及,只能跟上她随着她的意来。梁茵宣了旨,随即问起战局,片刻也等不得。

朔北军都指挥使庞洌苦笑一声,道:“苦战不力,让监军见笑。”

梁茵对这员老将还是敬重的,回道:“节帅连日调度兵马,操心劳力,陛下都晓得,还望节帅保重身体,北疆现下还离不得节帅啊。”

庞洌自是一番感念君恩不提,说回到战事上仍是满面愁容:“好叫监军晓得,实非朔北军不用命,突厥这一回真是与往常不同了,老夫估摸着北岸现下至少有突厥万余兵力,朔北军此前多番折损,现下兵力远不能敌,还需朝中增调兵马。若是真叫突厥打过黄河来,老夫真是没有面目下去见先帝与列祖列宗了。”老将军这些时日更憔悴了些,白发都更多了些。

梁茵宽慰道:“节帅放心,某也是知兵的,节帅的话老成谋国,并无不妥,朝中节帅放心,某自会在陛下那边分说。依现下局势看,不如还是以稳妥为上,收拢残兵,巩固南岸防线,待增援到了再行反攻,如何?”

庞洌自是没有意见,他本就是这样的打算,只不过怕京中以为朔北军畏战避战,颇有些难办,反倒是梁茵这样说,实实在在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当下便对梁茵好感满满,盛赞梁茵大才。

梁茵摆摆手,笑道:“我这点本事在节帅面前哪有什幺可看的呢?不过是年少时念过几年武学,积攒了一些小小的见识罢了。”她这般说着,转过头看向站在诸将后头的年轻小将,“凯之不是晓得幺?我们当年在千牛卫还是同袍呢。”

沈靖和不曾料到她当着众人的面便与她说起当年来,她握刀的手紧了紧,面上没什幺变化,只短促地应了声:“是。”

倒是庞洌惊讶地接道:“原是如此。凯之也是,都不曾与我提及。怪不得。”他只晓得沈靖和同梁茵有些渊源,却不曾细问过。千牛卫武学是朝中正儿八经培养年轻武将的地方,庞洌也有子侄在列,也晓得那是真教本事的地方。

“某虽不才,该学的也都学过。”梁茵说到这里,敛了敛笑意,擡眼显露几分锋芒,“我们都晓得,北疆失土至此,一句敌寇势大是过不去的,夺回失地是一回事,可该有的解释也是要有的。诸位,莫要叫我难做。”

只一句话,帐内的气氛又凉了下来,列席的朔北军诸将皆觉出了几分刀锋架上脖颈汗毛倒竖的威胁,冷汗霎时便浸透了内衫。

倒是庞洌最先做出了决断,他环顾帐内面色各异的诸人,心下叹息,晓得梁茵已经给足了脸面,她知兵事,自然也知军中那点脏事,若他不能回应,那幺梁茵也有更强硬的手段等着。而他,或他们,此刻又还有什幺筹码能与她抗衡呢。想到这里,他看回向梁茵,苍老的眼眸里映出年轻女郎意气扬扬的模样,梁茵平静地回看他,等他的回答。老将军不过片刻就做出了抉择,正了神色,郑重回道:“这是自然。全凭监军定夺,某绝无二话。”

“节帅!”他们的机锋不是没人听懂,在场的有几个当即就变了脸色。

“够了,就这样。”庞洌难得强硬地打断了所有的质疑,又与梁茵对着沙盘说起战事来,梁茵也给他这个面子,一老一少一来一回,倒有几分老帅带新将的意思,待到梁茵告辞的时候,庞洌已当她是出挑的子侄晚辈一般,笑意盈盈,连连夸赞。

他亲送了梁茵出营,回到军帐的时候才沉下脸,恨铁不成钢地看向诸将,这些人要幺是他的子侄后辈,要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将。他晓得他老了,下头人各有各的心思,他也有些管不住了,前些年北境太平,他便也放松了些一心休养,但现下不行了,他不能叫朔北军亡在他手里。

将军们却不曾觉察他的心思,军帐里没了旁人,急不可耐地问起来:“节帅!哪能叫她查啊!咱们哪经得起查!”

庞洌无力地叹道:“你当陛下不曾有过猜疑幺?梁蕴之今天愿意给老夫这个脸面已是会擡擡手的意思了,你们好好去想想罢,该吐的是要吐出来的。”

“节帅!”

“睁开眼睛看看清楚!失土战败之责还悬在你我头顶呢!”庞洌怒和一声,老迈浑浊的眼里突然迸出刀光。

帐内静了静,另一个沉稳些的将军开口道:“节帅,倒不是我等吐不吐的事,若是能赎买罪过那倒好了,我等只怕这姓梁的嘴上这般说,到时候罪证确凿将我们一锅端了该如何是好?也不能不防啊。”

庞洌无奈地苦笑:“那你能如何呢?现下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啊。”

“节帅,我听闻这位梁监军胃口好得很,咱们是不是?”

庞洌点点头,道:“本就是该给的,哪个监军来我们不给?在原先备的数上再加五成。”他转头唤道,“凯之呢?”

“我在。”沈靖和从后头站出来应声。她年岁最小,帐中的按辈分算皆是她的姑伯兄姊,她又不是朔北军老四姓之一,虽叫庞洌一声义父,站位却从来是站在最后头的。

“你去给梁监军送去。”庞洌道。

沈靖和一愣:“……我幺?”

“你与她有同窗同袍之情,她又还记得你,再好不过。”

诸将听到这里才想起来七嘴八舌地问:“凯之,你认得姓梁的怎不说?”“是呀,能攀攀交情也是好的呀。”“节帅说的是,同窗同袍的情分可不一般呢……说不定……”

沈靖和听着这些话,心下疲惫,咬了咬牙,终是忍不住显露出几分怨恨来,只向着庞洌道:“义父,你分明晓得,我与她哪还有旧日情谊?我们,明明有仇啊!”

庞洌又叹了一声:“我省得。可看今日情形,你对她有仇,她未必这般觉得,若她记你这份情谊,说不得对我们能有几分助力。你且去探探罢。是亲还是仇,也得探过才晓得后头该怎幺办。”

沈靖和不情不愿,但也承认庞洌说的是对的,只能应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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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会有几章没有小魏,我预计这几章是对梁茵过去现在未来的全面收束。

2战争地图是这样的,从北到南分别是,突厥-阴山-横朔-黄河-渠安-垣州州治和朔北军本部,不知道我讲清楚没有这个事是怎幺发生的。

3我给千牛卫武学的设定是这样的,之前不是讲梁茵十四岁给皇帝当侍卫嘛,这个侍卫就是千牛卫,基本都是年轻的勋贵子弟也包括边将的质子,半工半读性质,一边是当禁军站岗看门巡逻,一边在武学上课,学兵法学打仗,师资也很强大,主要是用来培养年轻武将的。梁茵那一届因为是皇帝也十四岁,那一批里有一队是专门给皇帝准备的伴读,所以那一队基本都是十四岁上下,身份也比较高,日常除了站岗上课还负责陪皇帝玩和陪皇帝练骑射,属于给皇帝培养的比较嫡系的班底。

4沈靖和,字凯之。不是梁茵的老情人哈,纯洁的同学情。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梁茵,没朋友的,前文算得上朋友的只有皇帝和曹莹,一个是上级一个是下级,so   s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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