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有微弱虫鸣,渠水流淌,冲刷着横生的野草。樱珠提着灯笼,迈过石板的时候看见水中倒映的明月。几只蛙跃过水面,留下无尽荡漾的涟漪。
“小心些。”
春归扶着樱珠的另一只手,搀着她跨进田间。那些金灿的油菜在夜间顿时失去了色彩,原先的繁密茂盛此时却宛如长了无数只手的鬼影。然而樱珠和春归都没感觉到害怕,只因为他们与这片土地的连接是如此的紧密,正如一棵棵树苗早早已栽入自己的根须。
春归让樱珠坐在一边,自己却拿起镰刀俯下身忙活起来。夜晚的风声虫鸣骤然都不见了,只剩下了眼前耳侧一声声沉稳的收割声。
春归弯下腰,割倒一束,那双大手轻轻收拢起来,随后放下镰刀用麻绳捆扎。他是干农活的好手,只一会儿功夫,樱珠就得提着灯笼往前挪。
“这些便够了,要是收得太多,我怕明日阿娘们问。”
春归却是头也不擡地继续干:“阿娘们问便问了,你应付着答便是。左右不会有人知道。”
“可我怕你累着……”
“哪会?”春归弯着腰向后看,看见樱珠朝她笑了笑,“为你做事我永远都不会觉得累。”
月亮在天上走着自己的路,也照亮了樱珠和春归回家的路。樱珠把灯笼递给春归:“你拿着吧。你家还要走一段呢。”
春归并没有拒绝,接过灯笼的同时,还摸了摸樱珠的头发:“好。”
明明是要分别的时候,两个人却都心照不宣地不提分别的事情。樱珠低着头沉默着,春归只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樱珠瞧,惹得人都要脸红。樱珠庆幸天上的云遮住了月光,可还是担心下一秒云散雾尽的时候被心上人发觉自己的少女心事。
“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樱珠向门外轻推着春归,“等会儿我阿爹就要回来了,让他见着你不好。”
春归又像以往一样,问樱珠“到底有什幺不好”。可樱珠不愿回答他,还是将他推出了门外。隔着那扇木门,春归透过门缝轻声道:“明日清晨我来还你的灯笼。”
门里没有人应答,可春归知道樱珠听见了。那方小院那幺小,樱珠平日里就爱坐在院里扇火做饭,隔着门喊一声就能应答。
然而樱珠却靠着木门发着呆。每当这种时刻,她便不知如何应对春归了。虽然她的阿爹的混账样子在村子里是响当当的,可是只有她清楚,阿爹在家的样子比在外的更不堪。
只是为了这点微薄的自尊心,她也不愿意让春归见到自己的阿爹。
门外已经没有了声音,连脚步声都已淡化得听不见。虫鸣又响起来,扰得人心烦。樱珠再次推开门,探出脑袋看着。春归已经顺着土路离开,然而远处土路上却出现一辆牛车,吱呀吱呀地缓慢前行着。
樱珠猜到那恐怕是自己阿爹,恐怕又是喝得一通烂醉,让人捎了回来。
不多时,那牛车就到了跟前,驾车的人很是轻盈地从车上跳下来,对樱珠说道:“这样便是到了。你阿爹今日喝得高兴,托我给他捎回家来。”
樱珠不理会这人,上前一步去车上看自己的阿爹。瘦如枯槁的人此刻正一身酒气地倒在杂草中呼呼大睡,樱珠伸手推了一把,人也没醒。樱珠把人背起来,背进院子里的草榻上,就要关门。
那人哎了一声,伸手拦住樱珠:“还没给钱哪。”
“哪有什幺钱。下回你碰见他,任他醉倒在城里睡到天亮吧。”说着,樱珠又要关门。
“哎!小娘子说的这是什幺话。若是放任了你阿爹在城里睡一夜,只怕明日就要被城里的官兵拖进乱葬岗了。再怎幺不济,这也是你阿爹啊。”
车夫说得头头是道,樱珠知道这人拿不着几文钱是不会走的。于是转身走到自己阿爹身边,在他的衣兜衣袖里摸了一阵,好歹摸出了几个钱,冷着脸回到门口丢给车夫。
车夫手忙脚乱地接着,有两文掉在了地上。他急着去捡,捡完了还不忘理理衣袖,对樱珠埋怨道:“小娘子好大的火气。”
樱珠不理会他,一把关上了门,插上门闩。
然而她转身回来的时候,看见自己阿爹正俯趴着呕吐,吐出些食物残渣来,酸水混合着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这一吐人倒是清醒了不少,他眯着眼睛,看见不远处站着的正是自己的女儿樱珠,于是大笑起来,在那张皱巴巴的脸上变成了古怪的表情:
“我的好女儿!猜猜你阿爹今日的手气如何?我同你说,今日,你阿爹我赢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