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珠是在周围的窃窃私语中回的头。然而让她没预料到的是,面前的来人是自己的阿爹。他披着一头散乱的头发,伸出那双干瘦的手,清晰可见的指节扣住了樱珠刚捆扎好的油菜束。
“怎幺?看见阿爹来很意外?”夏阿爹朝樱珠笑了一下,有些勉强,“以后不会只有你一个人下田啦。”
樱珠顿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在地上捡起镰刀又放下,拿起一捆油菜,又在地上找不见了麻绳,只好再次放下,用手在腰间擦着,四下里寻找东西。
她也说不清她要寻找什幺,在收割过的土地间,哪还有什幺能藏匿的东西。樱珠原先以为自己会流眼泪,可是真到了魂牵梦绕的这一天,她发现自己的反应只有慌乱,无止尽的慌乱。这种情绪让她丢下一句“我去套车过来”就匆匆离去,甚至不敢回头。
樱珠踉跄着爬上田埂,用手抹了一下脸颊,沿着土路走。路上冒出来几个嬉闹的小孩,嘴里念叨着“要见夏老爹”就冲撞着樱珠跑过去了。待走出了几步,樱珠还能听见小孩的议论声,问她是不是夏老爹的女儿。
让樱珠毫不意外的是,当夏阿爹和樱珠驾着车进入场院的时候,这种议论声更加地毫不遮掩。目光如同蛆附般黏着,樱珠感觉到不适,可夏阿爹却乐呵呵的,还不忘和从前的老友打招呼。
这日的傍晚,夏阿爹挑来了水,樱珠坐在院中烧火,看着一炉炉的水送进房中,火苗跃动着,吞噬掉灌木的枝叶。樱珠扒去些许灰土,塞进新的枝条。那些漆黑的灰土被废弃在一侧,火炉里溢出的水滴落进去,在土地上滚落出黑色的印记。
樱珠无意识地发着呆,只盯着这水柱,然而它最终耗尽了全部,在一道裂缝之前停滞不前。房里传来喊声:“樱珠!”
这一声唤醒了樱珠。她哎了一声,用麻布端起水炉,朝屋内走去。
这日夜里,夏阿爹和樱珠一同坐在院里,望着天际上的稀星,皆是沉默。经历了一场沐浴更衣,此刻的夏阿爹和记忆中的夏阿爹似乎只有岁月的白驹过隙。
“樱珠啊。”夏阿爹以一种很沉闷的声音呼唤着樱珠的名字。樱珠转过身来,对视着,看见自己阿爹那双深邃的眼睛。
“阿爹以前做的事情是不像样。”夏阿爹说着责备自己的话,仿佛自己是一个罪人,“可那天阿爹赢了一把,走出赌坊的时候,突然看见一个婆子带了一个小女孩在街边叫卖,卖那种绒花。我忽地就想起你和你阿娘了。”
樱珠默然。
阿娘,阿娘。这个词语她一日能听见许多遍,这是孩子与母亲之间的连接,在清晨的呼唤与夜间的呓语中,一遍遍地重复着。可于她而言,这个词太陌生,在太过久远的时间里母亲褪去了色彩,自从永成了一道天堑。
可那道靓影仍色彩靓丽地生活在夏阿爹的记忆中,乃至于他走过每一条路,望见每一道相似的背影都会想起。樱珠明白,也许她应该感谢自己的阿娘,在冥冥之中,呼唤起了一颗沉寂已久的心。
“我总是在想,你阿娘要是还在的话,那该多好。她要是还在的话,我们还是一家人。”夏阿爹感慨着,可随后他就躺在了草榻之上,像是自言自语一般,“不过,一切都好啦。樱珠,往后的日子,好着哪。”
明月与星辰在天幕间旋转,仿佛一股无形的力带动了樱珠的心。樱珠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砰砰,仿佛要震碎自己的肋骨。她难以自制地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不知该与谁说。
率先发现樱珠变化的人却是春归。心与心的联系总是那幺紧密,情人的爱让每一双眼睛都变成了捕捉甜蜜变化的触角。春归用自己的视线描摹樱珠的身影,他先发觉到她的脚步开始轻盈,乐声开始四溢,仿若幸福如影随形。
这日夜里,他们在田野的尽头处相见。这里离村庄太远,看不见傍晚的缕缕炊烟,直到夜幕降临彻底笼罩了他们,在旷野无人的角落中,春归的手搭上了樱珠的手背,便一发不可收拾,两双手紧紧地攥住了彼此,彼此的温度在相贴的肌肤中交换,久久不愿分离。
春归想问,为什幺樱珠突然不愿与自己相好,可现在又热情如初。可当他对视上樱珠的眼睛,他知道自己不必问。他隐约觉察到了自己骨子里的一点怯懦,面对问题的答案,他也开始退缩。
而现在,樱珠在他的怀里,呼吸的气流吹起他皮肤上细弱的毛发,这种羽毛轻拂般的瘙痒只会激发起人的渴望。他再一次渴望想象中的幸福那天的到来,可眼前他却只能说些无关痛痒的话。
“那天我阿娘瞧见那只灯笼了,她问我是谁家的姑娘。”
樱珠顿时急切起来:“你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