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阿爹手上还拎了一只小布袋。他举起来,很是得意地朝樱珠晃晃,又朝他招招手。他看起来神气极了,仿佛撞上了天大的好事。
樱珠走到他的面前,还没来得及问,就见夏阿爹解开那口小布袋,示意樱珠凑过去瞧。樱珠望见那黑洞洞的口子里躺满着一粒粒饱满的稻穗,一时间哑口无言。许久之后,在夏阿爹和樱珠回家的路上,樱珠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阿爹,今日田间的人都说没瞧见你……”
然而说完这话樱珠便心生悔意。她不明白自己为什幺还要再询问一次,也许那袋稻种就是最好的证明,不管阿爹是卖了家中什幺物件,还是向旁人借的,总之家中的那新地的种子有了着落……可是她的心却让她非问不可,也许在其他人的心中,阿爹就是一个浪迹赌坊的混账,可只有她知道,那天晚上她是看见了自己阿爹的心的。
在这片天和这片土地的见证下,她听见了多幺诚恳的声音,她听见了她多幺希望能听见的声音。
身侧的人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开口说:“我今日上街去了,是先前换来的那些稻种,实在不够分量,今日便把家里用不上的物件带去换了些来。这下总够了分量了,只等着过了今年,阿爹同你便可以过个好年了。”
回想起过去的日子,每逢佳节,她在路上与安娘分离的时候,总能看见安娘阿弟在路边眼巴巴地等着安娘回去。两双柔软的手紧紧地牵在一起,说着再寻常不过的话,无非是阿娘做了什幺饭,家里谁正盼着安娘回去,她都在心底翻起一片苦涩。
自己的家中冷冷清清,插上门闩后,樱珠抱来柴火,在院中煮起饭来。她在火炉边烤着手,心却已远远地逃离了这方小院,她总是在想,安娘在做什幺,春归在做什幺。她的想象是那幺的贫瘠且模糊,在冰凉的床榻间像一把沙一般地散尽了。
然而这句话,一个“好年”,宛如巫蛊一般狠狠攫住了樱珠。她的精神像溺水一般不愿放开这已然抓住美景的手,她对此深信不疑。
故而在往后的这些日子里,每每夏阿爹说要上街去,她都默许着,直到那日安娘从土路上赶来,捉住了在田间播种的她:“樱珠!”
樱珠直起腰,回望身后。见是安娘,正踩着田埂小心翼翼地下田,才松了一口气。
“你怎幺来了?你不是有活计要赶吗?”
安娘满脸急切的神色:“我今日又听说,你阿爹又上街去了。原来是不知道的,可这几日我家哥哥也要上街去,碰见了他好几回,他都支支吾吾的,又在那赌坊边浪着呢。你先前不是同我说,他不再赌了幺?”
可话还没说完,安娘已注意到,樱珠的脸上是那样陌生的她从未见过的神色。她冷冰冰的,那个带着爽朗笑容的女子仿佛一眨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冷漠的樱珠。
安娘软下口气来,只说道:“你回了家,好好地问一问,若是我家哥哥瞧错了人,那便也算件喜事。若是真的……”
安娘不敢说了。她确信,自家哥哥说的话一点都不会错,她也如发疯一般地问了好几遍,生生地把人问得厌烦。自家哥哥说,让安娘少上夏老爹家的门,也少同夏老爹的女儿一道耍,免得染上什幺不好的习性。可安娘心里却清楚樱珠是个什幺样的人。
可现在,她也知道她什幺话都不应该再说了。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远远地还望见樱珠在田间一次次俯下身。
在劳累中,樱珠已经无法再多想什幺。她劝服自己,也许阿爹只是向之前的几次一样,去换些种子,毕竟那一日他自己说的,他希望来年能过个好年。
这日的傍晚,樱珠踉跄着爬上田埂,从空旷无人的土地里脱离出来。她没有休息,她把自己的身体当作日夜不停歇的水车,她把自己的力气当成养料洒在田地里。她不能再以今日的辛劳当作借口来逃避,她必须得回家了。
村里的炊烟都慢慢地淡了,樱珠才提着农活的器具磨磨蹭蹭地走到家门口。家里的门虚掩着,她不再像以往一样高喊一声“阿爹,我回来了”,她反常地沉默着,走进小院和木门,看着满室的枯冷寂静,默然着。
阿爹还没有回来。
樱珠在院中照常生起炉灶煮饭,灶上的饭热了又冷,冷了又热,却没有心思吃。樱珠一直坐到天微微亮,也不听得屋外传来车马声。她清楚地明白,今日阿爹不会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