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兔

次日清晨,天光未透彻,一行人踏上了蜿蜒山路。

景色虽比官道雄奇,但赶路的艰辛也倍增。

好在西线确实人迹罕至,走了些时日,除了惊起几只飞鸟走兽,未见半个人影。

这日将近午时,他们沿着山势下行,面前出现了一片平缓的坡地,错落着几块虽已收割过的农田。

几户农家男女正在打水,孩童在追逐嬉戏,炊烟从简陋的屋舍袅袅升起,透着一股贫瘠却安宁的生气。

马匹喷着鼻息,显然也渴了。

楚寰擡手示意队伍暂停,傅长生翻身下马。

“老丈,我等人马俱渴,能否讨碗水喝?必有酬谢。”

老农停下活计,打量了一下几人,不似匪类。

“哎呀,客气啥!水是山泉水,甜着呢,随便喝!”他麻利地吊起一桶清澈的井水,“来来,让马也喝点。”

其他几户也都好奇地望过来,甚至有个农妇拿出了几个杂面饼子,不由分说塞给傅长生:“小伙子带着路上吃,这饼实在,顶饿!”

这世道还是有好人的。怀珠微微笑了。

傅长生推拒不过,只得连连道谢。

老农又指着一条被踩出的小径:“顺着这条路往前走二里地,有个岔口,老王头搭了个草棚子,若是想歇歇脚,去那儿正好!”

傅长生将杂面饼子分给众人,又将老农的话禀了楚寰。

楚寰点了头。

果然,沿着小径前行不久,便见一处平缓地,几根粗竹为架、茅草覆顶,搭起了一个干净的棚子。

“客官来啦?快请坐!山野粗茶,不要嫌弃!”老王头见有客至,用抹布飞快地擦着桌面。

“小店没什幺好东西,茶水管够,这芋头是早上才蒸的,还热乎,各位垫垫肚子。”

有些饿了……怀珠望着热气腾腾的吃食,动筷了。

“哎哟,客官们是从北边来的吧?”

以往途径小铺的人不多,这一下就来了六七个,老王头可闲不住,自顾自唠起来。

“瞧瞧如今这世道,可太平多喽!尤其是咱们这山旮旯里,以前哪有这安稳日子?”

楚寰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哦?”

“就说咱们这儿,以前吃水难啊,可自打去年……不,是新帝登基后没多久,官府就派人来勘测,拨了款子,修了这水渠!”

他指着一条人工开凿的小沟渠,“虽说工程不算大,可实实在在解决了咱们几户的难题!”

怀珠咀嚼的动作一顿。

楚寰面色如常:“确是利民之举。”

而太子、公主身边的几人,谁敢说话?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埋首喝茶吃芋头。

“新帝登基,减了不少苛捐杂税,咱们这穷乡僻壤,感觉最明显!以前那些税吏,凶神恶煞的……”

怀珠正听着,楚寰却一下站了起来,几人也只能跟着一齐离开。

“那老农什幺也不懂,净瞎说说。”

“就是,那逆贼……”

吃饱喝足再次上路,部下们叨叨着,听得怀珠头晕。

她以为这不过是偶然,偏僻之地信息不通,容易被表面恩惠迷惑。

待他们离开这山坳,继续往更南行进,类似的场景却接二连三地撞入眼帘。

越深入穷乡僻壤,无论新政初衷如何,最终受益的,正是那些最底层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人。

她沉默了。

若楚先承是明君,那她的父皇母后就该死吗?

一种复杂的情绪缠绕住她,她为这动摇感到羞愧,愧对父皇母后,愧对皇兄,愧对心中那份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仇恨。

“怀珠?”

楚寰将妹妹的变化尽收眼底。

一次夜宿,篝火旁只剩下兄妹二人时,他主动提起了话头。

“是不是觉得……”他拨弄着火堆,“这一路看到的,和咱们想的不太一样?”

怀珠抱着膝盖,将脸半埋进去,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觉得楚先承或许没那幺坏,甚至像个明君?”

怀珠猛地擡起头。

“不,我没有这样觉得……”

楚寰并不责怪她。

“怀珠啊,若死的是我们,活下去的是父皇和母后,他们会怎幺做?”

答案就在嘴边,可怀珠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怀珠,”楚寰将胞妹的手握住,“皇兄会保护你,你也会支持皇兄,对吗?”

怀珠静了片刻,随后点头,小手将他回握。

她有最真心的依靠,她要相信真心。

“是,皇兄。”

*

皇城,养心殿。

鎏金香炉吐着清雅的龙涎香,丝丝缕缕,缠绕着室内暖融的气息。

楚先承刚从政务中脱身,一双柔若无骨、染着蔻丹的纤手,从身后环了上来。

“皇上……批了这许久折子,也该松松筋骨了。”

张贵妃年轻,向来骄纵惯了。

楚先承没有睁眼,只“嗯”了一声。

“皇上,臣妾兄长一直仰慕天颜,想为陛下分忧,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她声音越发低柔,指尖划过他衣襟边缘,“听说皇都巡防营,好像有个副将的缺儿?兄长也习过些拳脚,对陛下忠心耿耿……”

楚先承眸中那一丝慵懒与迷蒙瞬间褪尽。

“贵妃有心了。你兄长若真有才干,孤自会留意……副将一职,非忠勇可靠者不可轻授。”

他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话里就两个字,不行。

张贵妃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不甘心:“陛下……臣妾兄长也是一片赤诚,您就给他个机会嘛……”

“张贵妃。”

女人不再敢多言,立刻从榻上滚下来,不敢擡头。

楚先承拂袖离去。

先帝在时,便是过于宽仁,听信嫔妃谗言,好好一个河山,生生被这些蠹虫蛀出了大病。

而他,绝不走皇兄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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