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元年
文锦的回忆,永远停在了那片草原上。
那夜无月,星河低垂,不知谁将碎银泼洒夜空,亮得晃眼。
她与秦彻纵马驰骋了整日,马倦人乏,便并肩躺在草地上仰望星空。
风自远方拂来,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清冽气息,篝火噼啪轻响,暖意烘得脸颊发烫。她递过一壶马奶酒,他接过浅啜一口,眉峰微蹙,道了句酸。她笑出声,说北狄人皆是饮此长大,他闻言挑眉,难怪北狄人牙口这般好。
那时她天真地以为,这片草原会是他们的牵绊。
如今才明白,草原终究只是草原,而那个男人,早已与她隔山隔海,再无半分干系。
江敛拎着酒壶推门而入时,文锦脸上的神色还未及收敛。那笑意里掺着恍惚,更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惘然,像沉在梦中未醒之人,被骤然惊醒,魂魄仍留在旧时光里。
江敛斜倚在门框上,歪头瞧着她,一副吊儿郎当看热闹的模样。
文锦垂落眼眸,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我该称你文姑娘,”江敛语调慢悠悠的,甚至还故意拖长尾音,“还是北狄的公主——乌兰?”
文锦眼睫微颤,那一瞬的震动快得抓不住,却被江敛收入眼底。
“你何时知晓的?”她沉声问。
“自西南军营初见那日。”江敛缓步走入,将酒壶搁在案上,拉过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彼时我只当你是霍菱的人,故意与秦彻在你面前演了场戏。”他顿了顿,笑意骤然敛去,“可恨的是,为瞒过你,竟让姒儿平白受了伤,流了血。”
文锦默然不语。
“秦彻,也是那时便知晓了?”她追问。
江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痴人的意味。
“自然。你当秦彻是毛头小子愣头青?未曾摸清底细的人,他怎会留在身边?”
文锦彻底陷入沉默。
“秦彻在哪?我要见他。”
“他?”江敛放下腿,身子前倾,手肘抵在膝头,凑近了似在说一桩秘辛,“如今正忙着在姒儿跟前当妖妃呢,哪有空见你。”
“我不信。”文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我不信北境那些朝夕相伴皆是假意,我不信他心中无我,更不信他从未有半分喜欢我!”
江敛静静望着她,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攥得发白的指节,强忍在眼眶里的泪意。他无半分同情,只径自打开酒壶,缓缓斟了一杯。
“凭你私泄军机于北狄,凭你暗箭射杀周淮却误被秦彻挡下——”他放下酒壶,语气冷冽,“凭这些,秦彻凭什幺喜欢你?又怎会喜欢你?”
文锦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们……全都知道了?”
江敛颔首。
“霍菱已倒,你在殷国再无倚仗。陛下仁慈,本想以你为筹码与北狄交涉,放你归乡。”他稍作停顿,字字诛心,“只可惜,执意要取你性命的,正是你心心念念的秦彻。是他亲口说,放虎归山,不如斩草除根。”
“你撒谎!”文锦猛地起身,椅子轰然倒地,发出刺耳声响,“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
江敛依旧端坐不动,只是看着她颤抖的肩,紧攥的手,看着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里,终于滚落泪珠。
“信与不信,随你。”他将酒杯推至她面前,“我只是来送你上路。饮下吧,我素来怜香惜玉,不愿勉强姑娘。”
文锦僵在原地,望着那壶酒,迟迟未曾伸手。
———
东暖阁。
姜姒听完暗卫禀报,挥退左右。她搁下批阅奏折的笔,靠在椅背上阖眼,心口堵着一团郁气,不上不下,说不清是酸是涩,只闷得她心神不宁,诸事难安。
她起身缓步向外。
摘星阁高耸入云,她独自踏上重重台阶,登至顶层,命人搬来躺椅,备上数壶烈酒,遣退所有人,独自躺下。
天幕繁星密布,一如暗卫口中那夜的草原,碎银般泼洒,亮得晃眼。她忽然想象着,那片草原,同样的星河,同样的晚风,同样的深夜。
她拎起一壶酒灌下一口,酒液寒凉,顺着喉间直坠胃底。再饮一口,依旧刺骨。
第三口入喉时,她忽然觉得可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即逝,又仰头饮尽。
一壶空了,她伸手去拿第二壶,一只温热的手却先一步复上她的手背。
秦彻不知何时已至身后。他放下食盒,抖开大氅裹住她,随即蹲下身,捧起她冰凉的手,凑近唇边呵气。
“手怎会这般凉?”
姜姒擡眸,见他清减不少,下颌泛着青影,眼底亦有倦色,唯独那双眼,仍如当年雪地里一般望着她。
“你怎幺寻来的?”她问,随即自嘲一笑,“瞧我这记性,只要是秦将军想知道的,何人敢瞒?”
秦彻不答,只将她的手拢入掌心,细细暖着。
“阿姒,未用晚膳,是在同臣赌气?”
“不想吃。”
“那想吃什幺?”
姜姒不语,只定定看他。秦彻心下了然,手搭向衣襟,却被她按住。
“天冷,”她轻声道,“回去再‘吃’。”
秦彻怔了一瞬,旋即顺势将她揽入怀中。
“可与臣说说,气从何来?”
“还记得咱俩初次上这摘星阁幺?”
“怎会不记得。”
姜姒依偎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那年冬日,又冷又疼,跪到最后,浑身都没了知觉。若不是娘派人送衣给你,我当真怕你熬不过那夜。”
“不会的。”秦彻的声音闷在她发顶,“有你陪着,我便熬得过来。”
“是啊。”姜姒语声轻软,“这些年,一直是你牵着我,我陪着你,一步步熬过来的。”
两人的手,不知何时已十指紧扣。
“秦彻。”
“我在。”
“草原的星辰,与摘星阁的星空,哪个好看?”
秦彻沉默片刻。
“夫君,”她又问,“草原的马奶酒,与宫中佳酿,哪个好喝?”
秦彻喉间微紧,终是开口:“你都知道了。”
姜姒未答。
“阿姒,”他声音放得极低,“她不过是一枚棋子。若无利用价值,我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会与她说。”
“我信你。”姜姒埋在他怀中,语声闷闷,“秦彻,我信你。可一想到你与她一同经历的事,从未与我做过,我便心里难受。”
秦彻揽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
“阿姒,何必与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相较?你是我的妻子,是大殷的女帝,是我自六岁起,便放在心尖上的人。为一个陌生人折磨自己,值得吗?”
姜姒擡眸,望着他:“真的?”
“自然是真的。”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你我夫妻一体,同心同骨。为一个敌国细作,饿着肚子吹冷风,你说你傻不傻。”
“你才傻。”
“饿不饿?夫君喂你,好不好?”
“好。”
秦彻扶她坐起身,将菜肴一一摆开,夹起菜递到她唇边。姜姒张口吃下,他再夹,她再吃。她吃得很慢,似在细品滋味,又似在想些心事。
秦彻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一筷一筷喂着。
待她用罢,他取来锦帕,轻轻拭去她唇角的碎屑。
“天寒,我抱你回去?”
姜姒摇了摇头。
“再陪我待一会儿,”她轻声说,“再看会儿星星。”
秦彻不再多言,将她裹得更紧,牢牢搂在怀中,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小腹上。她月事将至,方才饮了冷酒,怕是会腹痛。他掌心滚烫,暖意透过衣料,一点点渗入她心底。
姜姒靠在他怀里,仰望漫天星辰。
“秦彻。”
“嗯。”
“你说,摘星阁的星光,是不是比草原上的更好看?”
秦彻垂眸,望着她眼底的星光,轻声道:
“我从未见过草原的星。”
姜姒一怔,随即笑了出来,“骗子。”她嗔道。
秦彻也笑了,没有辩解,只将她搂得更紧,融进这漫天星河之下。
———
姜姒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放空一切,繁星悬在头顶,夜风袭过,带着寒凉,可她不觉得冷。他的手太热了,热得她整个人都懒洋洋的,骨头缝里都是暖的。
暖着暖着,他的手开始往下移。
指腹从她小腹滑下去,解开束腰的带子,动作轻缓,但她的呼吸还是变了,但没有动,由着他指尖探进里裤的边沿,触到那片温热柔软的所在。她轻轻颤了一下,他停住,等她适应,然后才继续往下。
那仙窟藏在幽深之处,他寻到了,却不急着进去。先是用指腹轻轻贴着,感受那处的温热和微微的翕动。她的呼吸开始不稳了,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嘴角弯了一下,手指才动起来。
轻重相济,轻抚慢按,疾拨快挑。有时用指腹压着,缓缓画圈,有时用指尖轻轻掠过,一触即收。
她的身子跟着他的手一起颤。他把节奏放慢了,她就跟着慢下来;他把力度加重了,她就咬住下唇,把声音咽回去。
她忽然一口咬在他耳垂下。
“夫君,你又戏弄我。”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气音。
秦彻没说话,只是手上又加了点力道,惹得她整个人弓了起来,缠着他的腰,往他怀里蹭。她不依不饶,手探过去扒他的衣襟,他也由着她,衣裳被扯开,露出胸膛,她张嘴含了上去。
舌尖抵住那粒小小的凸起,勾剔自如。她的唇瓣柔软,含住了轻轻吮,舌尖绕着打转,时轻时重,忽快忽慢。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手便不自觉地也加重了力道。
她感觉到了,嘴唇便跟着缓急有节,他的手指便按令入木。
两个人像是在合奏,你起我落,你缓我急,谁也不肯让谁,但谁也不想赢。
你来我往间,衣裳落了一地。
秦彻忽然抽出手指,姜姒的身子猛地僵住,还没来得及出声,他已经把大氅重新盖在她身上,然后覆了上来。他的身体滚烫,压着她,她却觉得空。刚才那满涨的充实感骤然抽离,她下身空荡荡的,像被人从云端推下来,风呼呼地往里头灌。
她不满地扭了一下腰,伸手去勾他的脖子。
“你——”
他复上来的一刹那,她就自己缠上了他的腰,双腿勾住他的胯,将他的巨物吃了进去。那一下又急又深,两个人都闷哼了一声。她咬着唇,眼角泛起红,他却停住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重又烫。
“急什幺?”他的声音沙哑。
姜姒没说话,只是用腿缠得更紧了些,把他的腰往下压,要他进去更深。
她急,他便不急了,她要他动,他偏不动,只是慢慢磨。进一点,退一点,再进一点,再退一点。她被他磨得浑身发软,指甲掐进他后背的肉里。
“秦彻……”
“在。”
她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动。”
他还是不动。只是低下头,咬住她的耳垂,含在嘴里轻轻吮。
姜姒气得浑身发抖,又拿他没办法,只好自己动。她扭着腰,上下起伏,把自己往他那里送。可他仍旧一动不动,她怎幺动都觉得不够,总觉得差那幺一点,差那幺一点就能到的地方,怎幺都够不着。她急得眼眶都红了。
“秦彻……你欺负我……”
他终于动了。
这一动,就是又狠又深。她压根儿来不及反应,已经被顶得说不出话。大氅从肩头滑落,凉风灌进来,可她浑身上下都是热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烧。
他的手指掐在她腰上,怕她滑下去,她却觉得那力道正好,正正好把她钉在他身上。她喊不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口一口地喘。
他忽然慢下来,慢慢地磨,慢慢地碾。
她被磨得浑身都在抖,“夫君……”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哑。
他应了一声。
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幺。只是叫了他,心里就踏实了。他把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吻她的眉心。
两个人的喘息混在一起,难分难舍。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首曲子弹得更缠绵了些。
待到尾音消散时,她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他把大氅往上拢了拢,严严实实盖住她的肩头,细心将她裹紧。她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星辰依旧在头顶璀璨明亮。晚风掠过,带着几分寒凉,她却丝毫不觉得冷。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他便顺势将她搂得更紧。
两人沉默许久,她才在他怀中闷声道:“下次不许停。”
他低低笑了。
“好。”他应得干脆。
———
就在姜姒惬意地快要睡着的时候。
秦彻喉间微涩,低声唤她:“阿姒。”
姜姒眼睫轻擡,漫声应道:“嗯?”
他望着她眼底细碎的星光,神色暗了暗,语气里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试探:“你曾对姒昭说,心里已有一人。那人——”
姜姒面色微冷,截断他的话,目光直直撞进他眼底:“你直说便是。”
秦彻指尖微紧,一字一顿,问得艰难又郑重:“那人,究竟是谁?”
姜姒微微直起身,望着他。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烛火在其中明灭闪烁,似藏着千言万语,偏又一句也说不出口。
“你说呢?”她轻声道,“秦彻,你说我心里之人,是谁。”
秦彻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想听你亲口说。”
“你为何要这般问?”
“你又在逃避了。”
“我在逃避什幺?”
“你从不说喜欢,从不说爱,对我始终模棱两可。”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你梦到过我吗?我,可曾入过你的梦?”
姜姒一怔。
“你说什幺?”
“看来是没有。”他垂眸,唇角微扯,似笑非笑,“可你常常梦见他。”
“谁?”
秦彻擡眼,目光沉沉落向她。
“阿姒,在我面前,不必装傻。”
姜姒不再言语。她闭上眼,向后靠入躺椅,整个人缩进大氅之中,烛火在她脸上跃动,明明灭灭,将容颜映得忽明忽暗。
秦彻坐在一旁,静静望着她。望着她紧闭的眼,微蹙的眉,抿紧的唇。他忽然有些悔。那些话,本就不该问出口,不该将她越推越远,不该——
“秦彻。”她闭着眼,声音轻而幽远,“你我是夫妻,你不该疑我心中另有他人。”
秦彻心口骤然一紧。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抱得极紧,仿佛一松手,她便会消散在风里。
“对不起,阿姒,对不起……我不该——”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姜姒靠在他怀里,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抱。
“还记得小时候,你问我,希不希望霍渊是我生父。我答,不知道。”
秦彻沉默,他记得。
“那时,我是真的不知道。”她的声音闷在他胸膛,“他以一个男子的模样,出现在我年少的岁月里。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教我研墨,教我听政议事。若霍渊是我生父,他于我而言,便只是一个寻常的男人。”
她稍顿。
“可他,亦是我娘的男人。”
秦彻揽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又收紧了几分。
“秦彻,我不知道你是否明白。他是这世上第一个拥抱我的男子。他给我的,我分不清算不算爱。可他,曾填满了我对‘男子’所有的憧憬与幻想。”
她睁开眼,却没有看他,只望向头顶漫天星河。
“但我始终清楚,他是我娘的人。”
秦彻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侧脸,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你心里的人究竟是谁。
话到唇边,还是说出了嘴,“所以你心里的那个人,真的是——”
“是你。”姜姒轻声打断,“一直都是你,秦彻。”
秦彻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那笑意之下,有什幺碎了,又有什幺,重新生根发芽。
“骗子。”他说。
“喂——”
“不过,”他把她搂得更紧,“你愿意骗我,也是好的。”
“你总是不信我。”
秦彻没有应声,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心口。他听了许久,忽然张口,带着几分力道咬了下去。齿痕深深印下,像是要把自己的名字,刻进她骨血里。
姜姒身子微颤,却没有躲。
“我信你。”他的声音闷在她怀中,“我信你。”
姜姒擡手,轻轻抚着他的发。
“夫君,”她柔声道,“别再胡思乱想了。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
“好。”
二人再无言语。
风掠过摘星阁檐角,发出细碎轻响。
繁星满天,一如谁将碎银泼洒夜空。
秦彻抱着她,脸颊紧贴她的心口,听着那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他缓缓闭上眼,这样就好,不必再问,不必再求证。
她说是他,那便,是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