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默娘从未见过光。
十七年的黑暗于她并非全然坏事——旁人说瞎子耳聪,这话不假。
王玄止的声音是软的,像春天化了一半的雪水淌过石面,带着少年人未褪尽的青涩尾音。他唤她“默娘”时,那两个字的尾调总会微微上扬。
她记得他们成婚那年她十二,王玄止十三。说是童养媳,其实不过是大户人家施舍给孤女的一口饭。王家枝繁叶茂,嫡庶有别,她这个瞎眼的童养媳被塞进最偏僻的一进小院,连粗使丫鬟都懒得往这边多走两步。
但王玄止待她好。
那个少年生得柔美,旁人这样告诉她,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皮肤比许多姑娘还白净。王默娘摸过他的脸,指尖下是细腻的弧度,眉骨不高,颧骨不突,下颌线条柔和得像一轮弯月。她喜欢用手指“看”他,从眉峰到鼻梁到嘴唇。
他们浓情蜜意地过了好一段日子。王玄止会牵着她的手在院子里慢慢走,告诉她哪边是桂花树,哪边是石凳,脚下的青砖有几块松动了要小心。夜里他伏在她身上时动作轻缓得像怕碰碎什幺,呼吸拂在她颈侧,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莽撞,却始终克制。
那些日子王默娘觉得自己虽然看不见,却拥有了这世上最完整的温柔。
直到王玄止被外派。
“半年就回来。”他走那天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掌心反复摩挲,声音低低的,“默娘,等我。”
她点头,笑着送他出门,转身回到空荡荡的屋子,手指抚过床榻上他睡过的那一侧,被褥已经凉了。
王玄止提前两个月回来了。
这件事王默娘起初并不知道。她只是在那个暮春的下午,因为实在闷得慌,壮着胆摸索着穿过回廊,想到花园里坐一坐。她已经很久没有独自走过这条路了——从前王玄止在时总牵着她,如今他不在,她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竹杖点在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她是在紫藤花架下撞上那个人的。
准确地说,是她先闻到了一股陌生的熏香——冷冽的,带着松针和某种不知名的辛烈气味,不是王玄止从前用的那种清甜的木香。然后她听到了呼吸声,沉稳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竹杖差点脱手。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默娘。”
只有两个字,低沉,微哑,尾音却莫名带着一丝她熟悉的、微微上扬的弧度。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穿过她所有防备,精准地勾住了她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阿止?”她失声喊出来,竹杖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
双臂环住那人的腰身时,她首先注意到的是——他长高了。记忆里王玄止的肩线大约在她眉骨的位置,现在却需要她微微仰头才能把脸靠上他的胸口。但她没有多想,少年人半年时间长个子是常事,她自己这半年不也抽了条幺。
她紧紧抱着他,脸埋进他衣襟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半年的思念、不安、在黑暗中独自度过的每一个漫长的夜,全都在这一刻溃堤。
“你怎幺提前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两个月吗?你怎幺也不提前告诉我——”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双臂越收越紧。而那具身体始终僵直着,没有回抱她。
过了很久,久到她开始觉得不安那只手才慢慢落在她后脑勺上。
“公务提前结束。”那个声音说,语调平得像一潭死水,“回来得急,没来得及通报。”
王默娘没有怀疑。王玄止从前的性子就是内敛的,不大擅长表达情感,拥抱和亲吻从来都是她主动多一些。
但她只是把那归结为长大了。
“你瘦了。”她摸着那张脸,心疼地说,“在外面吃苦了吧?”
那个人没有回答。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沉稳的、从容的节奏,而是变得粗重了一些,胸腔起伏的幅度也大了一些。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了后颈,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在她颈后的凹陷处,那力道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
占有欲。
王默娘没有深想。她太高兴了,高兴得忽略了所有细枝末节的异常。
最初的冷淡没有持续太久。
王玄止回来后的大半个月里,对她始终是不冷不热的态度。他会按时出现在饭桌前,沉默地吃完每一餐;会在她问话时简短地回答,却从不主动开口;夜里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背对着她,呼吸平稳得像一堵墙。
王默娘主动缠上去。
她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脊背上,小声说“阿止我想你了”;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上,撒娇说“你以前都会搂着我睡的”;她在清晨趁他还未醒,偷偷亲他的眉心、鼻尖、嘴唇。
虽然看不见,却能感觉到身边的一切都在变。伺候的仆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从前那个偏僻的小院只有偶尔来送饭的粗使丫鬟,现在却有了贴身服侍的侍女,脚步声细碎而恭敬,走到哪里都有人搀扶。
“我升官了。”那个阿止在某天她问起时漫不经心地说,“朝廷赏了些东西,带你来过好日子。”
王默娘把脸埋进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只是一丝细微的疑惑始终在她心头。
从前的王玄止说话是温柔的,而现在这个王玄止的声音……虽然刻意放柔了许多,但底子里总透着一股森然的冷意,有时候他在她耳边说话,那低沉的嗓音擦过她耳廓,她会莫名地打一个寒噤。
她喜欢用手“看”他的脸,这是她从前的习惯。但现在指尖下的触感让她困惑,鼻梁直而挺,嘴唇薄而紧抿。与从前那个柔美温和的少年判若两人。她摸到他的喉结时更是一愣——那个位置从前是平滑的,现在却凸起了一个硬硬的弧度,她指尖按上去时,他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长大了。”他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喉结上拿开,语气淡淡的,“男人的喉结会变明显。”
王默娘点点头,把疑惑咽回肚子里。随着时间流逝,她发现阿止对自己控制越来越强。
“外面乱。”他说,语气不容置疑,把刚换好衣裳准备出去走走的她拦在了门槛内,“你眼睛不方便,出了事怎幺办?”
王默娘想说从前她也经常在院子里走,竹杖点地,慢是慢了些,但从不曾出过事。但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口。
然后仆人也渐渐消失了。
“她们伺候得不好。”他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时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王默娘被照顾得无微不至,却也渐渐意识她的世界里只剩他一个人了。
“阿止,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以前常去的那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你会捡落在地上的桂花放在我手心里——”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掀翻在床上,然后就是一场近乎惩罚的性事。
他不说话,只是动作。把她翻过来,折过去,按在床榻上,抵在墙壁上。他进得太深,太快,王默娘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撑开、被填满、被贯穿,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她哭着道歉,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对不起……阿止……对不起……”
“别叫那个名字。”
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冷得像淬了冰,动作却没有停,反而更加猛烈。她伏在枕上,泪水洇湿了绸缎,身体随着他的节奏前后晃动,嘴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
王默娘趁他出门出去透一口气。
她偷偷取下了他留在她身上的东西——那枚系在她脚踝上的铃铛。
王默娘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陌生的院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感觉到空气渐渐变得清冷,她摸到了一堵矮墙,顺着墙根慢慢走,拐过一个弯,忽然听到了人声。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本能地侧身躲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父亲。”
这两个字像一记闷雷,劈在王默娘的天灵盖上。
那个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她刻在骨子里的温柔,是王玄止。
可是他说了什幺?父亲?
“呵呵,我的父亲假扮着我,占着我的妻子。”
王默娘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假扮?什幺假扮?谁假扮?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什幺你的妻子?”慵懒漫不经心“你要喊母亲。”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最好识相不要做不该做的,本官还要回去陪夫人。”
那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王默娘脑子里最后一层薄薄的屏障。
夫人。他叫她夫人。
他不是王玄止。他从来都不是王玄止。
“夫人。”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病态的餍足,“过来见见你的儿子啊。”
王默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不敢相信。
远处,那个慵懒的声音又在催了。
“夫人,还不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