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太阳毒得发焦,照在青藤中学那叠得厚厚的红砖墙上,像是要把那层暗红色的漆皮生生撕扯下来。
苏曼拖着一个巨大的银色行李箱,滑轮碾在凹凸不平的青砖地面上,发出刺耳且频率极高的“咔哒”声。
校门口那一整面墙都被爬山虎占满了,叶子层层叠叠,绿得发黑,密实地扣在砖缝里,像是一张紧缩的网。
跨进校舍的那一刻,阳光被高大的主楼遮挡,风一下子凉了下去,空气里裹着一股陈旧的粉笔灰味和终年不散的潮湿霉味。
苏曼顺了顺鬓角的碎发。
她今天特意选了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真丝衬衫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粒,下半身的包臀裙长度刚好遮到大腿中段。
为了这入职的第一天,她穿了一双刚从商场专柜买回来的细高跟,七厘米,亮黑色的漆皮在阴影里泛着冷光。
行政楼的走廊很高,水磨石地面被磨得发亮,像是一面不太清晰的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那几盏晃晃悠悠的长条日光灯。
苏曼每走一步,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都会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激起一片细碎、连绵的回响。
德育处在三楼最尽头。
那道朱红色的木门紧闭着,门框边角的漆皮已经裂了几处,露出里面灰白的木质纹理。
苏曼站在门外,挺了挺腰,两只手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入职物资领单。
走廊里没有椅子,连个能靠一下的窗台都没有。
起初的半小时,苏曼还能维持着标准的站姿,两只脚并拢,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下巴微微收敛。
可随着时间一点点磨过去,汗水开始从脊椎后面慢慢渗出来,湿哒哒地贴着衬衫内衬,那种粘腻感像是有小虫子在后背爬。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那种细密的酸胀感从脚尖开始,顺着脚踝一节节往小腿肚上爬。七厘米的受力点全在脚掌最前方,苏曼觉得那里的骨头像是要穿透皮肉钻出来。
她不得不悄悄把重心移到左脚,过一会儿再换成右脚。
由于走廊太静了,她稍微挪动一下脚尖,布料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她靠在冰凉的白墙上,校服裙的布料和粗糙的墙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她就不得不重重地跺一下脚,惊起那点昏黄的光,好确认自己还清醒着。
就在她站到第三个小时,膝盖已经开始因为紧绷而微微打颤的时候,那扇朱红色的门后传出了一些动静。
苏曼下意识地往前挪了一步,想去敲门。可手刚擡起来,她的动作就僵在了半空。
办公室里并不是单纯的说话声。
那是一种沉闷的、皮革挤压发出的“吱呀”声,紧接着是一声低促的惊呼,又像是被什幺东西生生堵了回去。
苏曼屏住了呼吸,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她贴近了那道门缝,甚至能闻到木门上那股经年的油漆味。
“王主任……您慢点……别撕坏了,我待会还得出去呢。”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出头,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讨好的娇嗔,嗓音有些发颤。
“怕什幺?在这青藤中学,谁敢查我的房?”
一个男人粗重的嗓门响了起来,透着一股子黏糊糊的得意劲儿,“刘太太,孩子想进尖子班的事儿,可不光是分数的事儿,得看家长的诚意。”
紧接着,是某种金属皮带扣解开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苏曼的指甲死死地掐进手心里,那种痛感让她没敢叫出声来。
“诚意……我这不是都给您带过来了吗……”
女人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随后是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伴随着肉体撞击在厚重木桌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苏曼瞳孔猛地缩紧。
她甚至能想象出办公室里那个被称为“王主任”的男人,是如何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利用那点职权在进行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换。那种撞击声持续了很久,间或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讨价还价。
“明年招生的指标……您可得留一个。”
“看你表现……”
苏曼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脑门上涌。她想逃走,可脚底板的酸麻感让她挪不动步子。
就在她犹豫的档口,里面的动静骤然大了起来,随后是一阵剧烈的桌椅摇晃声。
约莫过了十分钟,室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悉悉索索整理衣服的声音。
苏曼触电般地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紧紧贴在走廊另一侧的墙壁上。由于动作太快,她的脚跟磕在地砖缝里,发出了极其清脆的“咯吱”一响。
门内瞬间没了动静。
苏曼死死捂住嘴,连大气都不敢喘。
几秒钟后,那扇朱红色的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穿着紫色真丝连衣裙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的头发看起来很整齐,但鬓角有些湿冷,领口的一枚扣子扣歪了位置,丝袜在大腿内侧的位置隐约有一道划痕。
她低着头,从苏曼身边匆匆擦过,身上散发着一种浓郁得有些刺鼻的香水味,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腥膻的气息。
女人的步子很快,高跟鞋的声音杂乱无章。
苏曼还没回过神,门内传出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既然都在外面听了这幺久了,还不进来?”
苏曼的手抖得厉害。她咬着牙,慢吞吞地挪到了门口。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一个年近五十、身材发福的男人坐在宽大的椅子上,他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敞开着,露出满是横肉的脖颈。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那双阴鸷的小眼睛正隔着烟雾,像是一条滑腻的舌头,在苏曼身上来回打量。
这个男人就是王建国。
“王……王主任,您好。我是新来的历史老师苏曼。”苏曼强撑着语调,递出了手里那张已经皱巴巴的领单。
王建国没有接。他倚在椅背上,手里慢条斯理地摆弄着一支黑色的钢笔。
他的眼神很不规矩,顺着苏曼的领口一路往下爬,在掠过她胸前起伏的线条后,死死地钉在她那双因为久站而微微打颤、笔直却泛着一层薄汗的腿上。
“苏曼?外地考进来的那个编制?”王建国吐出一口浓烟,那股辛辣的味道直冲苏曼的鼻腔。
“是。”
“东西放那儿吧。”
他随手一指桌角的一堆杂物。那张桌子,就是刚才发出那种撞击声的地方。
苏曼走近几步,发现桌面上似乎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的湿痕。
她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恶心把单子放下。
“主任,明天就是开学典礼了,我需要领办公电脑和教材准备……”
“明天再来。”
王建国冷不丁冒出一句,眼神里透着一种莫名的轻佻,像是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没看见我正忙着吗?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就在这儿硬杵着?刚才在外面,站得挺舒服?”
苏曼心里一惊,他果然知道自己在外面。
“主任,我在外面站了三个多小时……”
苏曼试图解释,语气里带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乞求。
“站三个小时怎幺了?”
王建国冷哼一声,将烟蒂直接扔在厚厚的地毯上,用黑皮鞋狠狠地碾了碾,“当初我进校的时候,在老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三天三夜。你这还没上讲台呢,就想跟学校谈条件?想要资源,想要名额,那是等出来的?”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肥硕的身躯带起一阵压迫感,绕过办公桌,慢慢踱步到苏曼身边。
“态度,苏老师。在青藤中学,态度比能力重要。你今天的表现,让我很不满意。”
他嗤笑一声,那双阴鸷的小眼睛在苏曼胸口的扣子上停留了片刻,随即他伸出手,似乎想去帮苏曼理一理领口,但在苏曼下意识躲闪后,他又不留痕迹地收了回去。
“回去吧,明早再来找我签字。要是明天我还不满意,你那办公桌,恐怕就得在走廊里摆着了。”
“嘭”的一声。
苏曼被关在门外的时候,甚至还能感觉到那股震动带起的冷风。
走廊里的声控灯再次熄灭。
黑暗潮水般涌了上来,空气中残留着王建国留下的廉价烟味和那个女家长的香水味,它们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腐烂感。
苏曼站在黑暗里,脚底的刺痛已经麻木了,她没有动,只是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灯光再次亮起,映着她那张由于愤怒和疲惫而略显苍白的脸,也映着她那双在漆皮高跟鞋里因为屈辱而微微蜷缩的脚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