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五分。
苏曼坐在教研室那张掉漆的木质办公桌前,面前的白炽灯管发出一阵细碎的嘶鸣,光线闪烁跳跃,晃得她眼睛发酸。
她盯着教研组大群里刚刚发出的通知。
明天早上八点,全校开学大典,全体新教师需要登台宣誓,并现场分发电子教案包和班级名册。
那是苏曼正式亮相的时刻,也是校长、全校师生,甚至是台下坐着的那些家长代表们审视新人的第一眼。
如果到时候她两手空空,连属于自己的那台办公手提电脑和教材都没有,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在这所等级森严的学校里站稳脚跟。
这种“下马威”太隐晦,也太致命。王建国签字的那张纸,现在成了悬在她脖子上的一道勒痕。
她知道这是测试。
不仅是权力的测试,更是服从性的测试。
王建国在等,等她明白“规矩”到底握在谁的手里;等她像李晓梦说的那样,在深夜九点之后,独自出现在那间透着昏黄灯光的办公室里。
苏曼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钻进肺里,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
她伸手摸了摸包里那张皱巴巴的领单,指尖触碰到纸张边缘的毛刺,像是被轻微地扎了一下。
她终于站起身,拎起包,推开了教研室那扇嘎吱作响的门。
行政楼在深夜里像是一头蛰伏的巨兽,那些交错的建筑阴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苏曼重新踏入这栋大楼时,白天的喧嚣已经彻底沉淀,只剩下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声控灯大半都坏了。
苏曼走上楼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厚重的黑雾里。
二楼到三楼的拐角处,那盏灯似乎接触不良,随着她的脚步发出“滋滋”的声响,勉强亮起几秒,又迅速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紧紧地包裹住她的肩膀。
走廊很深,很窄,在昏暗中延伸开去,像是一道干涸且幽长的食道。
苏曼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双细高跟鞋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声响。
“嗒、嗒、嗒……”
清脆,单调,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带着回音,一下下地敲在苏曼紧绷的神经末梢。
她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可越是小心,那声音反而越发清晰,像是某种信号,向走廊尽头那个存在传递着她正在靠近的消息。
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顺着蛛丝爬行的昆虫,明知道前方是粘稠的网,却因为求生的本能不得不继续向前。
三楼的空气似乎比楼下更冷一些。
苏曼每走一步,心跳就快上一分。
那种在第一章里听到的撞击声,似乎还残留在这些斑驳的墙壁缝隙里,随着她步伐的节奏在耳边隐隐作响。
她闭了闭眼,试图挥散脑海中那个紫衣女人狼狈逃窜的画面,可那股混合着烟味与腥膻气的想象,却越发鲜活地钻进她的鼻腔。
三楼尽头,那道朱红色的木门底下,透出了一抹暖黄色的光。
在那一片死寂的漆黑迷宫里,这抹光亮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诱人。
它像是一盏给溺水者准备的灯火,也像是一只深海𩽾𩾌鱼头顶颤动的诱饵,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被吸引过来的猎物。
苏曼在那道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停住了脚步。
由于脚底长久的挤压和行走,那种钻心的刺痛感再次从鞋尖钻了出来。
她能感觉到脚踝处被细带勒出的红痕正在隐隐作痛,这种痛楚反倒让她清醒了一点。
她放下包,借着走廊尽头一点微弱的月光,从包里掏出小镜子。
镜子里的脸有些苍白,唇色也因为紧张而略显暗淡。她抿了抿嘴,从兜里掏出一支口红,指尖颤抖着在唇上涂抹了一层。那一抹亮丽的红,在暗影里透出一种近乎自毁的艳丽。
她理了理裙摆,原本就紧绷的包臀裙被她向下拉了拉,试图遮住大腿上的紧勒感,可指尖触碰到布料时,却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真丝衬衫被她重新掖进了裙腰里,勒出一道纤细得过分的弧度。苏曼盯着那道透出灯光的门缝,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知道,推开这扇门,她要谈的不再仅仅是那台办公电脑。
苏曼深吸了一口气,最后一次整理了那并不凌乱的衣襟。
她挺直了后背,再次踩着那双细高跟,发出最后几声沉闷的“嗒嗒”声,在那抹昏黄的光线前站定。
那光线从门缝斜斜地打出来,映在她亮黑色的漆皮鞋面上,像是一圈无形的锁链。
苏曼擡起手,指节屈起。
“咚、咚、咚。”
敲门声在走廊里回荡,短促而压抑。
“进来。”
王建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从容,隔着厚重的木门,听起来闷雷一般,震得苏曼的手指微微发麻。
苏曼推开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