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京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玉真公主应是其一。
公主是当今圣上唯一的皇女,真名不足为外人道。十岁那年,各地起大疫,无数难民涌向京城。年幼的公主捐出了自己所有的钱财设舖施粥施药、又亲跪于观音前祈祷三日三夜,手抄经文,其心感动上天,于是疫病渐消。帝赐公主法号上玉下真,于是玉真公主的名号也为众人所知。
距今已过四年,据相熟的世家贵女所言,公主容颜绝佳,性格也极好,帝甚钟爱之。一二年前,内务府就已开始慎重地准备,只待公主及笄之年,要举办盛大的及笄礼。
然而,就在及笄礼即将举行前二月,宫中却传出公主病了。
那一日,阴雨的天气笼罩着整个京城,就连空气似乎也凝结了。好不容易打探出来的消息说宫中仿佛发生了什幺事,然而那些言语模模糊糊,令人难以探知真貌。
及笄礼没了消息,装饰典雅的公主府也闭起了门,就连往日最为亲近公主的世家女都无法探听出任何消息。闲言碎语隐没在朝臣后院,世间一派太平盛景,河清海晏,四海升平。
……无人知晓,高贵的玉真公主并不在公主府里,而是囚于另外一处。
若是与庄严的皇宫相比,此处的厢房称得上简陋。一张四柱床,一桌一椅,门扉紧闭,一道屏风立于床前。日光如轻纱般透过狭小的圆形窗棂渲染入室内,勉强照亮了这间屋子。
一位少女缩在床上。要是相熟的贵女或是宫人在,定会认出这便是那称病不出的玉真公主。
玉真的确容貌秀美,娇艳欲滴。她年少,面上笼罩着仿佛不谙世事的天真,一双杏眼,但微长的眉尾又使眉眼间萦绕着一股婉约的缱绻。此刻她仍身披锦缎华服,长裙直盖至脚面,露出一点交叠的洁白脚尖。衣袍丝绸的质地反射着朦胧的光辉,华美非常,也与此地越发地格格不入。
仔细一看,她却不是兀自卷缩在床上,双手不自然地摊开,各自被红绸绑缚在两旁床柱上。
她看起来怕极了,双唇紧抿。即使一声不吭,努力维持着体面,身子也仍然微微发抖,好像正面对着什幺歹徒与恶人。
她面前倒真站着一个人。然而,任谁看,也看不出任何穷凶恶极之态;就连玉真自己也不能。
那是一位少年人,长身玉立,一身文人贯穿的斜领袍服,面色白净,形容清秀。若不是稍嫌怯懦的神态,可称得上英俊。他仿佛恭敬地束手立于床前,并未有半分逾矩。可这让玉真心中酿起了难言的恐惧。
她收了收膝盖,向床内更缩了几分,想离面前的人远一些。虽说双手被绑缚在床柱上,但这绑缚她的却是现在唯一能够给予她安全感的地方。
玉真不记得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入睡前还在宫里,刚刚拜见过父皇、还与父皇一起吃了晚饭。夕阳刚刚落下,就有一股睡意忽然涌上,她吩咐了贴身的宫人说要小睡一会便躺上了床。
这一睡并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她挣扎着苏醒,睁开眼时一切梦中的场景便都忘却了,只有惊惶仍留存在心中。
而后,她就发现,自己不在熟悉的皇宫里,而是被绑来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在皇宫森严的侍卫与层层保护中,谁能绑走一位公主?
更何况,她认得眼前的人。
“……小李内侍。”玉真轻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话语悬在空气里颤抖。
“这是何处?”
小李内侍语气温煦,轻声道:“天恩浩荡,蒙陛下特许,此处是奴婢宫外的宅邸。”
玉真的唇瓣也在发着颤,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句太过理所当然的话。她与眼前的小李内侍并不相熟,只知道他是父皇身旁李公公的养子,从他手里接过几次赏赐。有限的回忆中,见过最多的是他低下的头颅;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小李内侍也没有什幺不同。
他为什幺……?我又为什幺……
眼下的遭遇太过荒唐,玉真的思维凝滞,难以转动,整个人仍沉浸在一种不可思议当中,无法自拔。
一个念头忽闪过,然而那实在是太过可怕,玉真下意识地将其从脑海抹去了。不会的。她告诉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幺?不会的,就算真的事发,也应当有正规的处置,还能让她辩驳几句,而不是……直接将她绑到……
但是。但是。
又有谁能够将一位公主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出皇宫?
这个念头矗立在她的大脑中,存在太过于庞大,几乎让她窒息。
她逃命似地开口,一双杏眼紧紧地盯着眼前的人。
“我……我又为何会在这里?我的宫婢们……她们……”
小李内侍不答。他沉默了一会,反温柔地问道:“奴婢斗胆,曾与公主有过一段因缘,才得蒙天恩,受到养父看重。公主可还记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玉真一愣,本能地,她意识到这竟是一个能够关乎自身处境的问题。她睁大眼,视线在小李内侍的身上梭巡。但再怎幺努力,也无法想起自己与面前这位有过什幺因缘。
小李内侍却也不期待这位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会记得自己曾经随手造过的孽。他低下头,谦逊一笑,恰好是讨好又不至于太谄媚的弧度,深深地俯下身,道:“奴婢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