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钰不动声音收下请柬,面色沉静地往流光阁走去。
推门而入是,林琼雪正坐在床边给小也缝着东西,暮光从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安静。
听见声响,林琼雪擡起头来望向谢景钰,同时,也放下了手中的针线。“郎君回来了……”
“嗯。”谢景钰低低应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决定直接开门见山。“明日是工部王尚书的寿辰,邀我们同去。”
“届时,曹衡也会在场,你要有心理准备。”
曹衡?林琼雪一听这个名字,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幺。
“一定要去的,是吗?”
“是。”
谢景钰看着她瞬间失色的脸,心中也莫名涌起一阵酸软。他其实很想问,曹衡,到底对她如何?那些在曹府的日子,她是如何度过的。可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下去。
这些话问出来,太像揭人疮疤,也太像窥探她最不堪、最痛苦的隐私。他们之间,虽有“夫妻”之名,有“盟友”之实,但那份因错位而生的疏离与客气仍在。
他有什幺立场,去追问她那段作为他人妾室、充满屈辱的过往?那不仅是她的私事,更是她极力想要掩埋、或许连自己都不愿再细想的伤痛。
“你不用紧张,如今身份不同,不必过于畏惧。”他最终只是抿了抿唇,移开视线,尽力安抚着她。“明日,我会一直在你旁边,你跟着我即可。”
林琼雪同样在挣扎,但也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克制但体贴的未尽之意。她擡起头,努力想挤出一个表示“明白”或“感谢”的表情,却只是让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
“知道了。”她声音平静的开口,尽量将心中的怯意压下去,同时擡起头,与谢景钰四目相对,眼中的决然很清晰。“我会努力扮好一个谢夫人,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曹衡之于她,到底是怎样的存在,她又如何能再细想呢?只不过命运推举到这里,她势必要挺起胸膛来面对。更何况,她并不想拖累眼前这个同样身陷囹圄、却还要分出心来照顾她情绪的男人。
“不是添不添麻烦。”谢景钰无奈地摇了摇头,声音也温和了许多。“你照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好。”林琼雪点了点头,没再多言,只低低应了句。“都听你的。”
话一落,屋子里便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烛火摇曳,以及那一下一下的更鼓敲着,提醒着人们,该安寝了。
是啊,公事都谈完了,也该谈谈私事了。
林琼雪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窗边的短榻,昨夜,谢景钰睡在那里,早晨见他的时候,腿都是蜷曲的,想来他身量高,定是睡得不太安稳。
她是能早起叫他,以此来躲过丫鬟的察觉。可是长此以往也不行,他身子怎幺受得了呢?
可是,若是睡床……
林琼雪想到这儿,心头莫名一跳。她倒不是怕他,昨日相处下来,她看得出他是个君子。话不多,但举止有度从不逾矩。别说碰她,就连目光都不会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
可正因为他是君子,她才更不好意思开口说“你睡床上吧”,这话说出来,倒像是她在暗示什幺。
更何况,自己的身份,又哪里入得了他的眼呢?
寂静中,谢景钰的目光也不可避免地扫过屋内的短榻。余光里,林琼雪那微微绷直的身躯,显然也在诉说着这个需要面对的尴尬时刻。
“今夜,我还是睡短榻吧。”
他轻叹一声,便利落地起身往屏风后而去,自行用冷水进行着简单的梳洗。他知道,两个带着各自身份的人同塌而眠,实在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心理高山。相比强行跨越,只是身体受些罪,但还算轻的了。
林琼雪显然没想到他决定得如此干脆,一时间心中竟涌起些莫名的情绪。有些闷又有些涩,连她自己都说不好到底是怎样的思绪。
“那……”她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吐出了四个字。“委屈你了。”
“我去给你拿床厚些的被褥。”
说着林琼雪也站起身,走到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床新絮的棉被,又抱了一个厚实的褥子,往短榻上铺了下去。
谢景钰洗好脸跟在她身后,看见她弯腰铺褥子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我来吧。”
“我来就好,不碍事的。”林琼雪没有让,依旧利落地褥子展平四角铺好,棉被也叠得整整齐齐。等到一切都弄好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过轻笑一声。“好了,夜里冷,这床被子厚些,你盖着别踢了。”
“还有,枕头我给你换了一个高的,睡觉应当会舒服些。”她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明早我也会起早些叫你的。”
谢景钰站在一旁,沉默片刻,最终只挤出了两个字。“多谢。”
林琼雪摇了摇头,不再多言,熄了烛火便坐上床沿,摸索着将外袍褪去。她今日带了一天孩子,倒也说不上累,只不过晚上时,奶娘体恤她,小也一睡着便被她抱去了。
这样也好,她能专心安抚自己的情绪,来应对明日的宴席。
她躺了下来,慢慢响起了呼吸声,而那头的谢景钰,并没有睡。他躺在柔软的被褥上,并没有多少睡着,却也不是因为睡不舒服。
褥子是新铺的,枕头换了一个高的,他躺下去要比昨夜妥帖许多,只是他的心中不平静。
过去三年,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与孤独冷漠相对,也不再对任何的温情心生期待。可这个人,与他非亲非故,被命运抛到这里,自己一身伤痕,还能分出心来体贴他。
他有些不习惯,更怕自己某天,会陷入莫名的情绪中去,再也没有了自己。
窗外的更鼓再次响了起来,三更了,夜色深沉一室清净。相隔不远的床与塌,却如同两个各有心事的孤岛,各自漂泊始终找不到定点靠岸。
而黎明终将来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