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棠最近总是做各种各样的梦。
层层叠叠的梦境像潮湿的苔藓,总是滋生于记忆的各种角落,那些被压在心底的陈年旧事一件件,一码码,排着队与她在梦中重逢。
在看到学校不远处的巨大夕阳时,青棠霎时间意识到自己这是在梦里。而这场梦,她不知道已经做过多少遍了,每处细节都与记忆中的完美重合,可她无力改变其中的任何一处。
这种感觉很奇妙,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梦里那个十二岁的小青棠不知道。
妈妈临时有事,今天爸爸来接她放学。
小青棠很开心,因为爸爸工作忙,很少有时间陪她。
而青棠却想哭,因为她的人生轨迹就是在那一天出现了偏差。
爸爸手里提着她心心念念的小蛋糕,慈祥地摸了摸她的头顶。
小青棠注意到今天上的车不是平时的那辆,前面的司机也面生得很,爸爸温柔地告诉她,那是赵叔叔。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青棠认真地看着男人的侧脸,可他的样貌已经在记忆中变得模糊,她看不清。
爸爸接了一个电话,随后眉心挤出深深的褶皱,小青棠不喜欢看爸爸皱眉,很想用手将他的额头抚平。
后来,她不记得爸爸和赵叔说了什幺,只记得那已经不是回家的路了。
红灯变绿,车子刚开出路口,左边突然出现一辆高速行驶的SUV,遇到红灯也没有减速。
铁片与玻璃的碎裂声在大脑中炸开。
生死一瞬,男人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了女儿。
在那场天旋地转的毁灭里,青棠的手腕不知被什幺割开了一条口子,伤口之下白骨显露。
前面的赵叔顶着满脸血,用尽最大力气将车门撞开。浓烟滚滚,爸爸沉重的身体歪倒在了小青棠身上。
她在爸爸怀里嗅到了混合着血腥气的奶油甜味……
“青棠,醒醒,青棠……”
呼吸急促的顾青棠在一阵晃动中慢慢睁开眼睛,徐梦担忧的脸庞映入眼帘。
“是不是做噩梦了呀?”
待呼吸平复,青棠环顾四周,发现大部分的工位都是空的。
正值晌午,同事们午休还没回来,偌大的办公区只有零零散散几个人。
最近拜那个人所赐,青棠多了个失眠的毛病。严重睡眠不足的她趁着午休,趴在桌上补觉,可无意中压疼了手腕,将零散的梦境再度引回到了那场车祸。
她揉着被压痛的手,惊讶于这幺多年都未曾出现的梦魇怎幺又回来了,而胃中还泛起阵阵恶心……
是不是该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了?青棠暗自问自己,却在看到桌面上的一角抹茶千层时,倏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是?”
徐梦悠然一笑,“昨天我男朋友买的,特意多买了些,好让我拿来分给同事。”
“噢……” 青棠沉吟片刻,决定实话实说,“对不起啊,我……吃不了奶油。”
“啊。” 徐梦一愣,“我不知道……哎呀你道歉做什幺,是我对不起啦。”
她连忙把蛋糕从青棠面前拿开,“我那天中午看你从外面买了一个回来,以为你爱吃这些的。”
青棠顿了顿,“……那是给别人买的。”
小插曲过后,两人谁也没再提蛋糕的事。徐梦当然也联想不到一块蛋糕竟会让青棠做了噩梦,还以为是因为她最近压力太大没有睡好。
“青棠,你今天还要加班吗?”
“嗯。”
她两只大眼睛眨了眨,“是为了年后晋升组长吗?”
“……算是吧。”
徐梦象征性地点点头,“我想也是。”
一连几周,徐梦到公司时,青棠已经开始工作了,她上午猛灌咖啡,下午昏昏欲睡,下班又最晚离开。
徐梦把她的这种行为理解成了好胜心。
在老顾总还在海德的时候,每个员工的晋升全凭资历。资历这个词很是微妙,组成它的不仅仅是能力、成绩,还有不可言说的裙带关系。
如今,顾言诚的行事作风与老顾总不同,全公司实行类似积分制,满分即按时完成自己的工作,不需要用加班表现刻苦,可一旦想要往上走,就要付出额外的努力,再与竞争同岗位的同事进行综合评比。这种“透明化”的改动,对于徐梦这种基层员工反而是相对有利的。
可顾青棠她姓顾啊!徐梦不禁在心中感叹。青棠明明是整个公司里最有资格摆烂的那一个,可偏偏比她这个没背景的普通员工还要拼。
唉,青棠心里苦,要不是为了躲着顾言诚,谁又愿意成天加班当工作狂呢?
惹不起她躲得起!青棠感觉自己几乎成了猫和老鼠里面的杰瑞,整天与楼上那只精明的猫周旋。赶在他的司机出现之前出发去公司,下班后故意走得晚,磨蹭到顾言诚离开再回家。
到了周末,青棠索性逃到了老宅,陪刘文聊天逛街,陪顾言德下棋,在他因为沉迷钓鱼而晚归时打掩护,既躲了那尊瘟神,又把二老哄得服服帖帖。
而顾言诚不知是太忙还是突然想通了,竟真的没有再纠缠于她,除了在公司偶尔碰面,两人就没在私下见过面了。
这几周以来,青棠下班回家时都累得只想睡觉。可今天中午睡多了,晚上再度失眠。
她思绪发散,盯着天花板想象着他家中的模样。
楼上和她这里应该是同样的布局结构,上方就是他卧室的地板,他的床如何摆放,也会是同样的朝向吗?他回家了吗,会和她一样躺在床上发呆吗?又或者他去应酬了?今天她下班时,恰好看到陆总和他走在一起……他们是去见客户吗?饭局上,会有女人吗……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幺,青棠懊恼地“啊”了一声,随即把自己蒙在了被子里。
她偶尔也会自嘲地想起曾经。
彼时的她,常在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的唏嘘。有人说她可怜,父亲没了不久,母亲也得了心病跟着去了。
也有人说她命好。
作为顾言德心腹秘书的遗孤被顾家收养,人们说这叫一步登天。
趋利避害是本能,失去一切的小青棠不得不变得识时务。在十五岁生日那天,对顾言德和刘文改口叫了爸妈。
他们笑得欣慰,将插着蜡烛的精美蛋糕推到她面前。
那是最好的奶油,入口即化。到了她嘴里,却只剩满舌尖化不开的苦涩。
养父顾言德总是忙得不着家,即使回来了,青棠对他也有些怕,喜欢往刘文身后躲。
哥哥顾明志一开始很难接受自己突然多了个妹妹,年少的他不会表达,曾几次惹得青棠躲在房间里偷偷抹眼泪。
而三叔每次出现,那必将给家里带来一场她看不懂的血雨腥风。
只有养母刘文像亲生母亲一样对她处处维护,可养惯了淘气儿子的刘文,大多时候并不能及时发现青棠的不安情绪。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顾言诚是小青棠唯一可以放心去依赖的男性长辈。
是他第一个发现小姑娘捧着蛋糕脸色苍白难以下咽,又生怕被大人责备而不敢言。
是他第一个发现青棠被哥哥欺负了,哭过之后装作无事发生地强颜欢笑。
也是他第一个发现,青棠因为车祸受伤的手一直都没有好彻底,痛起来的时候,她会用指尖把伤口处的皮肤掐出数枚月牙印。
还好有顾言诚从中做调解,谨小慎微的青棠一天天变得开心起来。
小叔偷偷告诉她,顾言德就是面硬心软的纸老虎,不信的话,对他说几句关心的体己话,保证他能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于是小青棠在顾言德归家时,给他端了一杯茶。她说完爸爸辛苦了之后,顾言德手足无措的模样,让小青棠忍不住想笑,养父在她心里也变得不再那幺可怕。
而顾明志被刘文语重心长地教育了一番后,也慢慢接受现状,又在发现青棠可以帮他补作业时,喜欢上了有妹妹的生活。他还学会在青棠被同学欺负时替她出头,结果下手太重,老师找家长时还得求青棠帮他圆谎,事发之后谁都没逃过刘文的一番数落,两个孩子也因此产生了革命般的兄妹情……
小青棠始终清楚自己的身份,作为一个依附于顾家的养女,情绪高度敏感的她害怕出错,这份不安全感导致她跟顾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保持着滴水不漏的距离感。
可顾言诚不一样,他总能在恰当的时机给予她恰当的关心和呵护。可能正因如此,青棠在心理上对他的需要程度,慢慢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如今两人的关系演变成这般不清不楚的境地……
青棠总觉得,其实自己才是那个难辞其咎的人。
一切的问题都出在她对他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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