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多雨，这场雨水来得并不突然，傍晚时已经有了预兆，灰阴的天，闷热的空气，到了晚上，终于像是寻着了口子，一泻而下。一时间，空气中泥土的腥气与草木的苦涩泛开，目之所及，只有飘洒的雨丝愤怒地下坠，再无半点生气。
南城，西郊。
雨水太大，连续打在铁皮的顶棚上，便只能听见嘈杂的响，就算是这种死寂的喧嚣，眼前人似乎都没被影响分毫。他摆弄着手上的打火机，砂轮被反复摩擦，火光明明灭灭，照出男生一张平静的脸。
李乐言半个身子靠在墙上，他一手插兜，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被按在地上的人。
那是个男生，和他差不多的年纪，身上还穿着校服，整张脸又是血又是泥，脸颊高高肿起，眼睛已被打得睁不开。似乎是察觉到李乐言在看他，男生忙直了直身子，却又被按着肩膀往脏污不堪的地面怼。
“言，言哥......”
李乐言摆摆手，示意后面两个男生退开：”说。“
身后力气骤松，陈谦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挪着膝盖往李乐言脚边靠。
”我错了，我错了，言哥你放过我，我以后再满口喷粪，您就算打死我我也不带吭一声的，言哥...“
”你也知道你这个嘴是茅厕啊。“李乐言笑笑，他收了打火机，没了那点暖光，他即使在笑，面容也显得阴翳。
他蹲下身，打量着这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人，后者满脸痛苦，鼻血流到下巴，却是连动也不敢动。
”我错了...“陈谦喃喃说着。
”哎，别呀，怎幺只会说这句话了？之前不挺会说的嘛。“
李乐言笑着拍了拍陈谦的脸，极其轻佻侮辱的动作，后面两人见了，也忍不住笑。
”别逗他了哥，我越看他这样越想笑。“赵有恩甩了甩发麻的手腕，他刚才下手重，直到现在骨头还是疼的。
”跟个会动的猪一样，陈谦，你那嚣张劲儿呢。“
男生们哄笑的话让陈谦的头越来越低，李乐言嗤笑一声，他站起身，本想从兜里掏烟，却透过人影看见卷帘门处站着的人。
外边雨声太大，掩盖了很多声音，没人注意到方好的到来。
此时她正在收伞，水珠在女生脚边坠了一地湿，李乐言瞥见裙摆下湿漉漉的腿，再往上看去，女孩子额前的发也被打湿，脸上水渍锃亮，她却一副无所谓样子。
方好抿唇，冷淡的眉眼扫过去，她看上去不太耐烦，但女生睫毛也湿，竟莫名比平时多些温润。
李乐言弯起唇角，冲她招手。
另外两个男生注意到李乐言的动作纷纷看去，陈谦也转过头，看见来人，吓得手忙脚乱想爬走，却马上被他身后的人踹了个人仰马翻。
方好把伞放在墙角，擡腿走向他们。
越近，空气中的血腥臭气就越浓。方好用手背抹开下巴的水，皱眉问：”怎幺了？“
李乐言揽过她的肩，把方好推在陈谦面前：”这你要问问他啊，来，陈谦，你把你之前说的话再说一遍。“
”我..."
”再说你错了，我就打烂你的嘴。“
”......"陈谦冷汗都下来了，这次没人按着他，但他也不敢起来，口腔里满是血味，眼看着李乐言要发火，陈谦忙道：“我说我说，对不起方好，我不该说你是没爹妈的婊子，不该说你为了钱不要脸去爬言哥的床......"
他一边说一边恨不得把头都埋进地里，很长的时间，陈谦都只能听到外面的雨声，像连续的炸弹丢进池里，搅得皮肉内脏破烂不堪。
”哦。“方好听后，眉头也没皱一下，她转过头，问李乐言，”所以你们就把他打成这样？“
”对啊嫂子，我们言哥够真男人吧，一听到这傻屌的话，二话不说就揍上去了。“任非二话不说上来帮腔，他对赵有恩挤挤眼，后者立马接上去。
”说真的，我要是女人，我也要爱上言哥了嘿嘿。“
李乐言挑眉，他没说话，但也被两人的话哄得心情大好，他看着方好，脸上表情俨然一副求夸模样。
方好眨眨眼，好像在沉思什幺，她没理这几人，自顾自走到瑟瑟发抖的陈谦面前。
”你看着我，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陈谦战战兢兢擡起头，被打成猪头的脸滑稽得很，他眯着眼，像是自暴自弃：”我说，我不该说你是没爹没妈的...“
话到半处，他眼睛已经飘了，于是刚才还一脸冷淡的方好倏然擡腿向着陈谦脸上踹去，被打湿的帆布鞋鞋面准确无误地踢进男生嘴里。
口腔里瞬间溢满新鲜的血味，本就破皮的唇畔被踹烂，牙齿摇摇欲坠，陈谦疼得从喉头发出尖锐的鸣叫，混着雨声，凄厉如厉鬼。
方好挪开脚，鞋面上全是血，她毫不在意，道：”我刚才有说，让你看着我说话吧。“
她歪了歪头：”怎幺只听得见后半句呢？“
”唔...唔唔...“
看着陈谦疼到缩紧身体的样子，他捂着嘴，血却还是沉重地打下来，方好收回视线，重新去看李乐言：”没意思。我饿了。“
李乐言：“好，我们去吃饭。”
他看了眼另外两个男生：“把这处理好。”
“放心吧言哥，我们知道。”
“嗯。“李乐言笑，把手搭在方好肩膀上，”走吧。“
雨还没有要停的趋势，李乐言给她撑伞，两人来到空地，他替她打开副驾车门，女生看他一眼，低着身子进去。
开始并不觉得，被雨打湿还觉得热，现在后知后觉感到身体冰凉，李乐言注意到她半透的衬衫，打开了车内空调。
”你好像很不开心？“
车灯照亮前面纷乱的雨丝，李乐言打着方向盘，像是随意问道。
方好知道他的潜台词，她沉默半瞬，道：“谢谢？”
李乐言还没开始笑，她又说：“但以后别这样，麻烦。”
“觉得麻烦你还踹他？”
“你们打都打了，他应该不在乎我这一脚。”
“说得好。”李乐言点开车内的音乐，激昂的重金属旋律炸开，他点点头，”不愧是我们方姐。”
他说着，眼睛不时瞟向方好的位置。
她正从旁边抽出纸巾擦脸上的湿润，不管什幺时候，她似乎永远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对待什幺都提不起兴趣一样。
难搞。李乐言不耐烦地想出这两个字。
“我过几天就要回信林了。”
方好擦脸的动作一顿。
“这幺快吗。”
李乐言挑了挑眉头，他不意外方好语气里的淡然：“和我一起？”
雨滴打在车窗，又凄凄然滑下条扭曲的线，方好把擦好的纸巾揉成一团，无意识地扯来扯去。
“我不想离开这。”
“那你想一辈子都在这里？”
方好摇头，没说原因："没有”
“搞不懂你。陪我去玩也不行吗？”李乐言笑，“就去看看，而且，我有个惊喜要给你。”
“什幺？”
“都说了，是惊喜。”
李乐言：“怎幺样，考虑一下？”
车内有良久的沉默，音响里还在播放怒吼的叫嚣，李乐言大概是觉得吵，他把歌切掉，却是一首比一首嗨，男生黑着脸，直接把音乐关了。
“再说吧。”方好答。
对于李乐言口中的惊喜，她并没有很期待。
没人再说话，重复的雨刮器声音也让人厌烦，李乐言“啧”了声，叫她的名字。
“方好。”
“嗯？”
“你好像没有把我当回事。”
李乐言笑了笑：”不管是送东西也好，还是为你打架，我朋友叫你嫂子你也毫不在乎没个表示，怎幺，玩我呢？“
"......"
“你要是真这幺想，方好，我告诉你...”
他一番话带着浓郁的嘲讽意味，李乐言恨恨盯着眼前的道路，因此当鼻尖萦绕来一抹香气的时候，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湿润的触感轻落在脸颊，李乐言瞳孔瞬间瞪大，差点撞上旁边的树。
相比起男生的震惊，方好表现得一如往日，她移开唇，轻轻的，像在叹息。
“没有玩你......信林是吗，我跟你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