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舟停下了刚刚正在整理卷宗的手,擡头看见我有些慌乱的样子,眉宇间那份平日的严肃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他放下手中的黑色水性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我,目光停留在我抱着文件有些泛白的指节上。
「不是说过,这种事让新来的实习生跑腿就行。」
他起身绕过办公桌,自然的伸手接过我手中沉甸甸的资料夹,修长的手指在交接时不经意地擦过我的手背。
随后他转身走向档案柜,背影挺拔,黑色的衬衫将宽肩衬托得更加分明,空气中似乎都笼罩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冷冽皂角香气。
「外面刚下过雨,路不好走吧。」
沈行舟一面熟练地将文件归类,一头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我微湿的衬衫袖口和有些凌乱的低马尾。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责怪的话,只是走到一旁的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温水递到我面前,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先喝口水缓一缓,妳脸色不太好。」
「我、我没事。」
沈行舟没有收回递水的手,杯中的热气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模糊了他那双总是藏着情绪的眸子。
他看着我倔强地推拒,嘴角轻微地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宠溺一个固执的小孩。他直接将水杯放在了办公桌边缘,玻璃与桌面发出轻轻的碰撞声。
「坐下休息一会,这里不需要妳站着。」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虽然重新拿起了笔,但视线却没有立刻落回文件上,而是透过散乱堆叠的卷宗边缘,若有所思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在警局的玻璃窗上,为这间安静的办公室添了几分闷躁,却让他心底生出一丝想要将这场雨与人都隔绝在外的冲动。
「是不是路上又没带伞?」
沈行舟突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是在问话还是在确认某个他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实。
他那双平日里观察案件细节的眼睛,此刻正敏锐地捕捉着我衣角上未干的水渍。
「下次别硬撑,打电话给我,我会去接妳。」
「我没你的电话⋯⋯」
沈行舟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张平时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瞬间的错愕。
他擡起头,眉头微微皱起,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我,似乎在反复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随后眼底浮现出一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懊恼。
「是我的疏忽,竟然一直没给妳。」
他拿起旁边的手机,指尖快速在屏幕上点击了几下,随后便听到我口袋里传来简讯的震动声。
沈行舟放下手机,身子微微前债,双手交握抵在下巴处,眼神专注地注视着我,仿佛在等待一个确认的讯号,语气比刚才多了一份无法忽视的认真。
「存好了吗?不管什么时候,只要需要就找我。」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瓢泼的大雨,目光重新回到我脸上时,变得格外柔和,那种外冷内热的特质在此刻显露无遗。
「这阵子雨多,别让自己淋湿了,我会担心。」
沈行舟见我点头,这才微微松了口气,随即起身走到办公室的角落,拿起了那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走回我面前,将伞柄轻轻放在我手中,修长的手指在离开前不经意地停留了一瞬,指尖的温度透过伞柄传了过来。他垂下眼帘看着我,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
「这把拿去用,别跟我客气。」
他看着我抱着伞有些发愣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宠溺的笑意,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份严肃的冷静。
沈行舟转身替我拉开了办公室的门,外面的风雨声瞬间变得清晰,他侧过身让我先走,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半灌进来的冷风。
「路上小心,到家记得发个讯息给我报平安。」
直到我走出门口,还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灼热而专注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着我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哪有⋯⋯」
我连忙摆手,试图压下心头的慌乱,话说得有些结巴。
行政科的大姐笑着摇了摇头,一副「我懂的」表情,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原地,脸颊的温度越来越高。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那把伞,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微凉的伞柄。
手机在抽屉里轻轻震动了一下,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我怀着一丝侥幸地打开,是那条我尚未储存的陌生号码发来的讯息。
萤幕上只简单地显示着一行字,却让我的心跳瞬间失序。
「到家了说一声。」
那语气就像他本人在面前说话一样,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重量。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尖在回复栏上悬停了半晌,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最后只能先将他正式存入联络人,备注名字只有两个字。
「行舟。」
我将手机紧紧抱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条讯息传来的温度。
办公室的空调有点冷,但我的耳朵和脸颊却烫得惊人,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整包糖,甜得发涨。
我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条讯息,简单的四个字,却足以让我脑补出他发讯息时那副认真又淡然的表情。
心里的雀跃还没平复,下班时间就到了。
窗外的雨势不知何时已经转小,乌云散去,露出了灰蓝色的天空。
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互相笑着道别,而我却坐在位置上,有些犹豫地看着窗外。
脑中突然响起他说的「到家报平安」,心底那个小小的期待开始疯狂发芽。
我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拿起那把黑伞,也拿起了我的手机,走出了分局的大门。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犹豫着该不该真的发讯息告诉他,我已经平安到家了……即使,我的家还在很远的另一头。
我站在路边,指尖在萤幕上飞快地输入「我到家了,放心」,按下了传送键。
做完这件事,我的心跳反而更快了,像个做错事的小孩,紧张地盯着手机。
没想到,萤幕几乎是立刻就亮了起来,他的回复快得出乎我的意料,只有短短三个字。
「骗子。」
我看着那两个字,瞬间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满心的雀跃被一盆冷水浇熄。
他怎么会知道?难道他一直在我背后看着我?还是说……他早就猜到我会这么做?无数个念头在我脑中炸开,脸颊涨得通红,既惊讶又无比羞赧。
就在我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应时,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我面前,车窗缓缓降下。
沈行舟侧过脸来,眉头微蹙,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看着我紧抱着伞、手足无措的模样,然后目光落在我身后空旷的街区,声音低沉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上车,我送妳回去。」
「你、你还没走?」
我语无伦次地问出这句话,声音因为过于惊讶而有些颤抖。
他明明几个小时前就把伞给我了,应该早就下班了才对。
沈行舟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看穿我所有的小心思和谎言。
「进来,外面风大。」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命令感。
我的脚步像是不受控制,迟疑地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瞬间,将外面的微凉空气隔绝,车内只留属于他的、冷冽又干净的气味。
他没有立刻开车,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从我紧张的脸,移到还被我抱在怀里的那把伞上。
「妳家在西区,对吧?」
他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问,却让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怎么会连这个都知道?我从未跟他说过我的住址。
我吓得不敢出声,只能下意识地点点头,看着他转动方向盘,熟练地将车驶入车流中。
「你、你不是下班了吗?」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声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声音小得像猫叫。
车内空气流动的声音和他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让我的问题显得格外清晰。
沈行舟专注地开着车,目视前方,街灯的光影依次扫过他立体的侧脸,让他深沉的轮廓看起来柔和了些。
「刚处理完一些事。」
他回答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我却从这句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是在等我吗?这个念头让我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雨后的街道上,湿润的柏油路面倒映着五光十色的霓虹。
他没有再说话,车内陷入了沉默,但这份沉默却不令人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感。
过了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将车上的暖气调大了一些,温热的风缓缓吹向我的方向。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
「下次再这样硬撑,就直接打电话给我,我会去接妳。」
我正苦恼该如何回答,是说吃过了,还是老实说没吃。
还没等我组织好言语,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就清晰地从我的肚子那里传了出来。
在如此安静的车厢内,这声音响得尴尬,我恨不得能瞬间消失。
我的脸「轰」的一下全红了,热度从脖子一直蔓延到耳根。
我窘迫地坐直身体,双手紧张地交握着,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沈行舟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扬了一下,那个弧度转瞬即逝,快到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笑,也没有说任何让我难堪的话,只是专注地开着车,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几分钟,就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他忽然打了方向盘,将车驶进了一条岔路。
「前面有家面馆,味道不错。」
他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着,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车子减速,缓缓地停在了一间亮着温暖黄光的小店门口。
他转过头,深邃的眼眸看着还在发愣的我。
「下车,我请客。」
我跟着他的脚步下车,人还有些飘飘然,感觉像在做梦。
店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瞬间将我从那种不真实的感觉中拉了回来。
他熟门熟路地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然后擡眼看我,语气自然地问我。
「想吃什么?」
我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看着他,傻傻地复述着他刚才的话。
「跟你一样。」
这句话脱口而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他只是轻点了头,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转身就走向了柜台。
他很快就点好了餐,回来时,服务生也紧接着端上来两碗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牛肉面。
浓郁的汤头,大块的炖牛肉,还着葱花,看起就让人食欲大开。
我的肚子又不争气地叫了一下,这次幸好被店里的嘈杂声掩盖过去了。
他将筷子递给我,自己则拿起汤匙,先喝了一口汤。
看见我愣着不动,他擡了擡下巴,示意我快吃。
「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的声音在喧闹中依然清晰可闻,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
我连忙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那入口即化的口感和鲜美的汤汁,瞬间让我幸福得想叹气。
我看着他,知道他爱吃辣,不喜欢蒜,我偷偷的记下来。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面,视线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他。
只见他熟练地拿起桌上的辣椒油罐,往自己的碗里加了两勺,红亮的油花在汤面上散开,看起来就够味。
他完全没有碰那盘装着蒜蓉的小碟,连店家附的蒜头配料都从未夹过。
这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我的心湖,
我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连带着碗里的牛肉面似乎也变得更美味了。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时,他忽然擡起了头,深邃的目光正好捕捉到我那藏不住笑意的眼神。
我吓了一跳,像被抓包的小偷,立刻低下头装作专心吃面,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
「怎么了?」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摇了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把脸埋得更低,用吃面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放下了筷子,拿起手边的湿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干净俐落。
「太辣了?」
他忽然又问了一句,看着我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额角渗出的细汗。
我这才发现,自己因为太紧张,竟然也跟着他加了点辣,结果被呛到了。
「唔⋯⋯对不起。」
我为什么要道歉?我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被发现的窘迫,也许是因为在自己心里默念他的小秘密时被抓了个正着。
那句「对不起」说出口后,我更加无地自容,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面碗里去。
车里那股若有似无的属于他的味道,混合著面店的香气,让我脑子一团乱。
他没有回应我的道歉,店里的喧闹声似乎都隔远了,我只听得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过了几秒,我感觉到一杯温水被轻轻地推到了我的手边。
玻璃杯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是他从旁边饮料机倒来的。
我惊讶地擡起头,看见他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或者取笑的神情,眼神平静如水。
「喝点水,慢慢吃。」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是队长在关心手下一样,但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却让我鼻子一酸。
他似乎看穿了我所有的不自在,却用最温和的方式化解了我的尴尬,没有让我下不来台。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吃得干脆利落,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吃完面,他顺手拿起纸巾擦拭嘴边,然后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那双看惯了案卷和罪证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我,目光里有着我读不懂的深邃。
「住哪边?我送妳回去。」
「我还没吃完⋯⋯你还要吃吗?」
话一出口我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我到底在问什么蠢问题啊。
他那么大一碗都吃完了,我的这碗才动了几口,他怎么可能还要吃。
我窘迫地看着他,希望他没有听清我这句没头没脑的话。
他没有回答,只是目光从我还剩大半的碗,移到我有些紧张的脸上,眼神难辨。
下一秒,他做出了让我完全措手不及的举动。
他自然地伸过手,将我面前那碗牛肉面拉到他自己面前,然后拿起我刚放下的筷子,没有一丝犹豫地就夹起面,吃了起来。
他吃得很安静,速度却很快,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吃着我剩下的面,脸颊烧得滚烫。
这⋯⋯这算什么?我的脑袋彻底当机,只能傻傻地看着。
他把我剩下的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口汤都喝完了,然后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他做这件事的姿态,就像是在处理一份棘手的案卷一样专注。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擡眼对上我还处于震惊状态的视线。
「很好吃,谢谢。」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
我的面,被他吃光了。
这个认知像电流一样窜遍全身,让我心跳漏了不止一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