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的客厅气氛有些诡异,父母正开心地向沈行舟展示着家庭相簿,完全没察觉到一旁的暗流汹涌。我注意到他脸上那种刑警特有的冷静自持,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视线总是不经意地飘向我妹妹的方向,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震惊。
「行舟啊,以后要常来玩啊,就把这当自己家。」妈妈热情地说着,拍了拍他的手臂。
「好的,伯母。」他礼貌地回应,但笑容有些勉强,目光再次落在我妹妹身上,她正低着头玩着手机,脸色苍白,嘴角紧抿。
我找个借口把他拉到阳台,关上玻璃门,外面的夜风让我稍微冷静了一些。
「你怎么了?从看到我妹妹开始就不对劲。」我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张,「你们……认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燃了一支烟,这是我第一次看他抽烟。他沉默地抽了几口,烟雾模糊了他深邃的五官,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她叫什么名字?」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沉重。
「李嫣菊。」
当「李嫣菊」三个字从我口中说出的瞬间,沈行舟的脸色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他夹着烟的手指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烟灰簌簌地掉落在阳台的地砖上。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是高中时期的前女友。」他终于说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他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震惊,更有种我不知道如何面对的疏离。
「我……我没想到。」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目光穿透我,投向屋内那个模糊的身影,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将只剩下滤嘴的香烟在栏杆上熄灭,动作间透着一股无力感。他转过身,双手撑在栏杆上,弓着背,整个人都笼罩在夜色的阴影里。
「当时……是年轻不懂事,分得很不愉快。」他没有看我,声音闷闷地传来,「我从没想过会再见到她,更没想到……她会是妳的妹妹。」
见我呆若木鸡的模样,沈行舟立刻掐灭烟头,上前一步扶住我的肩膀。他深吸一口气,眼神专注而认真,试图传达他的真诚。
「嫣瑾,先别乱想。」他的语气急促,不想让我产生任何不必要的误会,「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早就过去了。」
他有些无力地抓了抓头发,对于这种荒谬的巧合感到头疼,但对我的态度却始终温柔。
「我喜欢的是妳。」他加重语气,双手捧起我的脸,逼视着我的眼睛,试图将这个讯息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都不想让这影响到我们。」
屋内传来父母的笑语声,与我们这边凝重的气氛形成对比。他叹了口气,额头抵住我的额头,声音放轻了些。
「别摆出这副表情。」他无奈地说,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我怕妳现在就想逃走。」
「我⋯⋯」
见我说不出话,只是呆呆地看着他,沈行舟的眼神软化下来,他叹了口气,像是对自己无法掌控的局面感到无奈,更多的却是对我的心疼。他轻轻将我拥入怀中,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有安抚的意味,又不至于让我感到压迫。
「我知道这很难消化。」他的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闷闷地传来,「给我一点时间,也给妳自己一点时间。」
他没有再多解释关于过去的任何细节,只是安静地抱着我,用体温传递着他此刻无比真诚的情感。
「先把我们搞定。」他低声说,像是在下一个命令,又像是在许下一个承诺,「其他的,我们慢慢来,好吗?」
感觉到我身体的僵硬,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是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相信我。」他说,语气平静却坚定,「就像妳昨天晚上那样相信我。」
他回去以后,妹妹叹了口气,她跟我说他还爱着她。
妹妹的话像一根冰锥,狠狠刺进我刚刚筑起一点点的勇气里。我猛地转头看向她,她正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脸上满是我不曾见过的黯然与肯定。
「妳说什么?」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
她吓得肩膀抖了一下,却还是擡起头,迎上我的目光。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嫉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笃定。
「我说,他还爱着我。」她一字一句地重复,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足够粉碎掉今晚所有的美好,「他看我的那种眼神,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感觉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脑中一片空白。她看着我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姊,你不知道,当年是他甩了我,从没说过为什么。今天看他那样,我知道,他从来就没放下过。」
「妳只是我的替身。」
妹妹那句「替身」像一枚炸弹,在我脑中轰然引爆,将所有甜蜜的回忆与对未来的憧憬炸得粉碎。我感觉脚下的地面正在消失,整个世界都在下陷,天旋地转。
「不……不是的……」我无意识地摇着头,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痛得无法呼吸。
我撞开家门,冲进冰冷的夜风里,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我什么都看不清,只知道疯狂地向前跑,想要逃离那个名为「替身」的耻辱烙印。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我没有接。直到那个熟悉的号码第四次亮起时,我接了电话,却没有说话,听筒里只传来我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嫣瑾?妳在哪里?」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别跑,听我说,站别动,告诉我妳在哪里。」
「我是替身?我只是我妹的替身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一滞,我几乎能想像到他紧蹙眉头的模样。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我们两人越勒越紧,几乎让我窒息。
「不是。」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妳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他的语气急促起来,像是怕我挂断电话,又像是在急于剖开自己的心脏给我看。
「我不知道她跟妳说了什么,但听我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早就结束了的、混帐的过去。」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现在在乎的、想要的人,是妳。只有妳,李嫣瑾。」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喊着我的名字,像是在发誓,又像是在恳求。
「所以,别哭,也别乱跑。」他的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哄劝,「告诉我妳在哪,我去找妳,我们当面说清楚。」
这个念头像淬了毒的冰块,从心口一路凉到指尖,让我连握紧手机的力气都失去了。手机从耳边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我毫不在意。我就这样跌坐在冰冷的路边,任由黑暗将我吞噬。
远处传来急促的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一道刺眼的车灯照亮了我蜷缩的身影。车门猛地打开,沈行舟高大的身影出现,他快步向我跑来,脸上的焦虑清晰可见。
他蹲在我面前,看着我毫无生气的脸,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措。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触碰我的脸颊,指尖冰凉。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歉意,「是我的错,让妳怀疑这些。」
他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用他的大衣将我包裹起来,下巴抵着我的头。
「不是长得像。」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坚定而温柔,「是妳的眼睛,妳看我的眼神,跟妳妹妹完全不同。从一开始,就是因为这样。」








